与此同时,盐司衙门后院。
贾敏一脸羞愤道:“八百两,老爷也好意思拿得出手,莫非在老爷心里,妾身的性命,只值这区区八百两银子?”
“当然不是!”
林如海断然否认道:“可夫人也莫要忘了贾雨村是怎么丟的官,自上任巡盐御史以来,我如履薄冰,不知被多少人盯著,又得罪了多少人,若给多了,还不知要生出什么样的閒话来呢!
你锦衣玉食惯了,哪里知道民间疾苦,別说八百两,就是八十两,只要不碰上灾年,省著点,都够一家人十多年的嚼用了。真给多了,暴富之下,只怕还要生出许多恶习来,是祸非福。”
贾敏並非不听劝的,不过仍有疑虑道:“我见汪百户衣著打扮,也不是贫苦出身”
说到这,她打住话头,若有所思道:“老爷为官清廉,不方便多给,妾身从自己的嫁妆里掏便是了,总不至於还有人嚼舌吧?”
“这是自然,不过不急在一时,我已將他调来护卫,往后你看著赏赐便是。”
贾敏先是一愣,连忙追问道:“老爷怎么想起把汪百户调来护卫,莫非是担心”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你猜的不错,这几天我脚不沾地,就是了查证此事,董嬤嬤在姑苏老家的儿子,前阵子欠下不少赌债,只是,他如今不知所踪,到底是谁设的套,目前尚不清楚。
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我只怕他们不肯善罢甘休,商人重利,此次不难看出,这些盐商之中,恐怕不乏勾结倭寇火中取栗之徒。
他们世代经营,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府里的下人,就算自己经得住诱惑,家里未必不会有几个不肖子孙,为免外神通內鬼,再冒出一两个董嬤嬤。
你抽空隨便找个藉口,把他们全部打发回姑苏老家,府里只留你陪嫁的下人听用,再有汪百户护卫,也不怕有人狗急跳墙。”
贾敏千娇百媚的横了林如海一眼,道:“老爷这是查清楚了?不再怀疑汪百户与倭寇勾结了?那老爷为他请功时,可得多替他美言几句。”
原本,贾敏只是想藉由林如海当初的怀疑,激起他的愧疚,好为汪庆多爭取些功劳。
不成想,林如海却脸色一僵,隨即摇头道:“我並未怀疑过他,派人打听,只是出于谨慎。”
“呃”贾敏不禁愕然。
“正要与你说此事。”林如海略一沉吟道,“你切记,往后也千万別再说什么遭遇倭寇了。”
“什么意思?”贾敏一脸费解道,“老爷刚才还说盐商之中不乏勾结倭寇之人,怎么现在又说是假扮的?”
林如海不答反问道:“你当他们为何要大费周章,非得用倭寇劫持於你?”
他不等贾敏回答,便自问自答道:“我虽为巡盐御史,可到底独木难支,打击盐梟,私盐贩子,追捕不法之徒,桩桩件件都得用人。
丁美舍备倭营本就有防御盐场的职责,李守备昔日参与过京城保卫战,对於部堂大人钦佩异常,我好不容易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他,配合我整顿盐务。
一旦坐实倭寇劫持官员家眷,为祸扬州城,李守备必定难辞其咎,即使他不被降职,但事情因你而起,李守备必然与我离心离德,我也无异於自断一臂!
届时,即使我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也將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还如何能够整顿盐务?
还是真好一招一石二鸟的连环计啊!”
说到这,林如海斩钉截铁道:“所以,倭寇是真的,可为了大局,也只能是假的!”
虽说出尔反尔让贾敏觉得愧对汪庆,但亲疏有別,且林如海也说了,往后可以看著赏赐,总归可以从別的地方找补。
只是,她心中不无疑虑,忙问道:“可老爷还指望他护卫咱们周全,就不怕寒了他的心?”
林如海摇了摇头,胸有成竹道:“不妨事,我刚才已经与汪百户说了,那日你们遇到的不是真倭,而是盐梟假扮的,他並未提出异议,想来也是个懂得进退的聪明人。
你回头可以向他暗示,那些假倭是受了盐商指使,想要以你的性命来要挟我。他坏了那些盐商的好事,提醒他注意提防对方报復,如此他便只能依附於我。
我已经打听清楚,他是个无父无母的武痴,这百户也是捐的,回头你多给些赏赐,再待他亲厚一些,如此恩威並施,不愁他不全心全意卖力。”
听闻汪庆已经认可了林如海的说辞,贾敏不禁鬆了口气,頷首道:“明白了,此次他虽受了些委屈,往后妾身从別的地方,多给他找补些回去便是了。”
“嗯!”林如海点头道,“我知道你答应过要替他请功,可惜那封信中只让我借职务之便,对备倭军的防务做些调整,即便拿出来,也无法作为他们勾结倭寇的证供,反而容易被反咬一口。
自古忠义两难全,皇上和部堂大人信任,派我来整顿盐务,断不能辜负了陛下和部堂大人,也只能失信於他了!”
听到忠义两难全,贾敏神色有些黯淡,欲言又止。
林如海却意犹未尽道:“他们原想逼你服下毒药,迫使我留下通倭的把柄,好让我投鼠忌器,成为他们的傀儡。
幸亏这汪庆出现的及时,不但救下了夫人,还让我抓住了由头,可以彻底整顿盐务,如今他们纵然明知我指真为假,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有些话无需挑明,林如海看似並未提及,倘若她中毒以后会如何抉择,但在这个时候,只把皇帝和部堂的信任掛在嘴边,却对她绝口不提,无疑也反应了他內心最真实的態度。
贾敏虽然不觉得林如海的决定有错。
甚至,早在接下药瓶的那一刻,便已经萌生了死志,也十分清楚拿手书换解药,无异於与虎谋皮,但此刻,林如海的態度,让她多少有些唏嘘。
尤其,看到林如海还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更叫她心里不是滋味。
林如海却丝毫没有发现,贾敏的脸上幽郁凝结,说到激动处,一把抓住贾敏的手,笑道:“夫人此次有惊无险,却为我爭取到了破局的关键,实在居功至伟”
人逢喜事精神爽,纵然已是老夫老妻,可看著贾敏那张肤白胜雪,更具成熟韵味的绝美的脸蛋,林如海也不禁生出几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心思。
双手轻轻一拉,正欲將爱妻拉入怀里。
不料,非但没能得逞,反而被意兴阑珊的贾敏甩开了手。
“老爷见谅!妾身惊嚇过度,还未缓过来,只怕这阵子都伺候不了老爷,老爷还是去別的房里吧!”
“没事,没事。”林如海有些尷尬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你心神不定,想替你按按背,舒缓舒缓”
“不劳老爷费心。”
“好,好,那我就不打扰夫人了。”
林如海走到门口,方又停住道:“对了,老管家也一併打发回老宅,林之孝两口子跟你嫁过来也有些年头了,就让他们把內外两头先管起来吧。
另外,我之前跟汪百户说了,会让管家去跟他沟通府里的防卫,辛苦夫人抽空让林之孝跟他碰个头,顺便按我说的,安抚一下他。”
“也好!”贾敏点头称是,接著又道,“如今玉儿年纪还小,让她跟汪百户见上一面,省得有个万一,连人都不认识。”
林如海略一犹豫,还是点头道:“嗯!他毕竟救过你,让女儿代你道声谢,也算合乎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