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县上空。
金华江龙王正被股股荒气縈绕,浑身上下满是狰狞的伤疤。
眼看就再也难以支撑得下去。
早先时候,这金华江龙王便受了极重的伤。
虽然有涂无恙以小山参的宝血救下,但身体里照旧也留下了暗疾。
如今没过多久,又要再以一龙之力与如此多的荒气斗爭,自然难以支撑。
眼看著无数荒气已注意到了他,开始有意识得聚拢,朝著这金华江龙王而来。
一口浊血从口窍当中喷出,金华江龙王的脸色难看得可怕。
如今別说是降水賑灾了,就是想自保都很难。
看著这越来越重的荒气,金华江龙王心底里也明白:
那位狐仙和阴司来的两位无常大人只怕是失败了。
如今旱魃估计已经脱离了胚胎状態,即將彻底朝著这天下四面去肆虐。
咬了咬牙,
金华江龙王於心底里下定了决心。
他乃是一地龙王,原本就有护持一地百姓,攘灾除恶的职责。
如今旱魃出世,也该是他履行职责的时候了。
他是龙王,如若以自身相祭的话,倒是能降下泼天大雨,
虽无法彻底將旱魃出世之事解决,
但好歹,能多救下一些百姓。
只是代价,却是他这一身修为以及性命。
不过此刻,金华江龙王已经下定了决心。
猛地一咬牙,就要以自身为祭。
可也在这瞬间,他却莫名发现:
周身的荒气竟然在寸寸溃散。
像是失去了本源的无根之水,在世上存在不了多久时间,便得彻底散去。
一点一点荒气融化,逐渐变作肉眼不可见的白烟散去。
大地重新从乾涸变回原来模样,田埂里的庄稼再次生长出来,一个个麦苗从地里钻出。
四下又重从一片苍茫的黄色变成葱葱青翠。
金华江龙王一愣。
这是…
旱魃消失了?
他自然是懂得的,只有旱魃消失,这些个荒气才会溃散。
难不成,狐仙大人与两位无常大人成功了?
龙王心中欣喜,却也不敢太过高兴,还是一脸凝重地朝著四面去望。
果不其然,各处的荒气都在消失。
一个个已经沸腾起来的百姓也大多找回了理智,各自有些发蒙地立在原地。
而农夫们则是涕泗横流,奔进自家的田埂里,抱著那些个齐刷刷再次冒出头的青芽哭號。
回来了。
粮食回来了。
粮食回来了,活命的根本也就回来了。
只要有粮食在,他们的天就还在。
只有少数一些本就心怀歹意的恶徒还像疯子一样四处闹事,烧杀抢掠。
但张遮却也早注意到了这一幕,
发现旱灾似乎在退去的瞬间,张遮便下了令。
一眾衙役或持刀,或带枪,自府衙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將这些个四处捣乱的乱贼按在地上,捉入府衙。
很快便將嘴周这点乱相的苗头压制。
大灾,似乎退去了。
大灾退去了,这天下就照旧还能安康。
一场原本有可能席捲整个天下的大难,就这般被湮灭在了萌芽当中。
虽然也有代价,也有人在这场灾难当中死去,也有人因为这场灾难而失去了很多东西,
但无论如何,好歹还是没再蔓延下去。
整个临江县经歷了一场大灾的洗礼,又重新焕发出生机来。
在张遮的带领下,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起重建工作。
金华江龙王盘旋在上空,看到了这一幕,心底里也是一阵欢喜,正好欲卷著黑云离去时,
却见一道烟霞飞来,在他面前盘旋几圈,而后散去。
被烟霞簇拥的一纸请帖也就落到了龙王手里。
其上是涂无恙清秀的字跡:
“旱魃之事已解,此间大难已除。”
“小狐明日將於六盘山上设下庆功宴。”
“恭请龙王驾临。”
竟然是真的…
是真的…
旱魃出世之事,当真被这狐仙所解。
龙王心情大好,朗然一笑,將请帖收回了袖中,而后施施然驾起阴云朝著自家龙宫而去。
既然女要赴宴,那他金华江龙王,自然不能落了下乘。
这请帖,涂无恙以烟霞簇拥,分別送至了各处。
无论是临江县里的张遮,还是金华郡那边的槐先生,亦或黑鸦大王,草木精灵等,人手一份。
既然灾害已除,自然得欢庆欢庆不是?
…
…
而在宴席开始之前,涂无恙却还有些事情要做。
当天夜里。
皎月高悬。
將清辉撒向四面,活像是在大地上铺了一层会移动的银纱。
远远去看那沐浴在银辉当中的聚霞阁,只觉烟霞与明月相交,秋水共长天一色。
虽地处人间俗世,却亦有天上宫闕之感。
漆黑的夜色当中。
聚霞阁周围冒出一只只碧色的弯弯眼,像是打著灯笼的旅人,从四面八方,涌向了这聚霞阁周围。
隱在月色当中,显得神秘又诡譎,美丽又诱人。
古木幽深,野山掩映,渺无人烟。
老狐婆,断尾巴,脊背三只野狐站在聚霞阁前,默默等待。
不多时,一道红光从天降,仿佛坠落的星辰一般,掉在了聚霞阁顶楼。
三只野狐一见,自知是涂无恙到了,忙不迭躬身就拜。
还是先前的老狐婆率先开口:
“师尊,您吩咐的事情,弟子已是办好了。”
红光散去,露出红衣黑靴的涂无恙。
白日之时,涂无恙一返回聚霞阁,就將三只野狐唤来,吩咐他们往四面去,將周遭狐狸全然唤来。
如今经过一整日的忙活,
三只野狐大约便將这周围所有有些道行,生出了灵智的狐狸全然叫到此地。
只是此刻,这些个狐狸大多胆怯,隱在夜色当中不敢冒出头来。
涂无恙看了一眼三只野狐,点点头:“辛苦了。”
三只野狐大喜。 能得这位狐仙一句夸讚,对他们而言就是莫大的奖励了。
当即连连拜倒,开口道:
“不辛苦不辛苦,为师尊做事,又哪里会辛苦呢?”
涂无恙点点头,宛然一笑,却也没回话,而是抬眸朝四面看去。
之后微一张口,一点狐火自他口窍当中喷出,將四面照得亮堂。
狐光在他身上跃动。
涂无恙赤色的尾巴,红色的衣袍,昳丽的容貌笼罩著暖暖的光,不免叫人心觉臣服。
渐渐的,
便有一只,两只,三只狐狸幽幽从夜色中冒出了头,碧色的狐狸眼中还带著些怯弱神色,一个个看向那站在聚霞阁顶端的狐仙。
心底里不免都生出了些臣服的感觉。
原本还幻化做娇媚的女子,风流的男子,一个个摆动腰肢。
但隨著走出夜色,来到聚霞阁前的空地后,这些个狐狸便不免的都化成了本来模样。
一只只小狐,瑟瑟缩缩匍匐在聚霞阁面前,低著脑袋,不敢开口说上一句话。
涂无恙不言语,只是继续朝林子中去看。
今夜来此的狐狸,不少啊…
看来他许下的承诺,倒是很有吸引力。
狐性本就是如此。
趋利避害,狐假虎威。
没见到足够的诱惑,这些个狐狸岂会隨意供他驱使?
直到深夜时候,皎月已高高悬掛在了中天之上,將朗朗清辉撒向四面。
黑暗中影影绰绰,窸窸窣窣。
一双双弯弯的狐狸碧眼在夜色中闪烁著,走至聚霞阁前,不敢乱动,只匍匐在地。
狐狸越聚越多,但因为心中恐惧,不敢乱动,反而越来越有了一股静默的压力。
眼看著来了六盘山上的狐狸此刻都已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那站在聚霞阁顶端,红衣黑靴的涂无恙终於慢慢开口了:
“在下涂无恙,是为这六盘山上一仙狐。”
“又得崔府君所赐,兼任地府判官一职。”
“此次將大家请来,也是有事想拜託大家。”
“大家若是愿意帮帮在下,此间事罢,在下便准许各位进入六盘山修行,且由在下这三位门徒授予大家狐狸修行的法门,好叫在下都能迈足修行之道,不必红尘沉沦。”
“当然,若是各位当中有人不愿帮在下做这事,倒是也无妨,自可离去即是。”
诸多狐狸没一个动身的。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狐狸修行的法门。
他们在红尘中沉沦,自然也都想踏足修行,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哪里会选择放弃。
涂无恙也猜到了诸狐狸的想法,接著道:
“不过在下丑话可说在前面。”
“诸位帮在下做成此事后,在下这三位徒弟,也只是负责將狐狸修行的法门赐予各位,但各位怎么修,最终修成什么样子,却与在下无关。”
“但若有人修成了些手段,便出去害人,做恶,在下就要管管了。”
“或罚或杀,都是有可能的。”
“可明白?”
这段话自然是要提前说出来的。
狐狸之所以名声不怎么好,也是有原因的。
这世间狐狸大多狡黠,若是不加以节制,等到这些狐狸得了涂无恙赐下的缘法,再接著出去作恶,那可便是涂无恙的不是了。
一时安静。
一眾狐狸皆被涂无恙这话中裹挟的杀意给嚇到。
虽然没有狐狸离开,但也一个个瑟瑟缩缩,浑身打起颤来。
突然之间,內里有只野狐钻了出来,用尖细的声音高声道:
“狐仙儘管放心!有谁得了狐仙赐法后还出去做乱的,不用狐仙动手,我老黑当先对他不客气!”
这声音打破了沉默。
诸狐转头去看。
就见说话的是个浑身黑毛的狐狸。
站在一眾红毛狐狸当中倒显得格格不入。
只是这黑毛狐狸此刻也不看其余狐狸,而是对著涂无恙纳头便拜:
“野狐黑山,以后就跟著狐仙大人混了!”
诸狐这才看清楚。
感情这黑狐是在抢占先机,对著狐仙表现自己啊…一个个也再不发愣,连忙纳头就拜。
涂无恙瞧了一眼这黑狐。
也是一眼就看出了他那点小心思。
不过也不恼,而是微微一笑。
他並不抗拒这点小心思。
只要有用,能用,多点小心思倒也算是好事,至少能叫他做起事来更加方便。
既然丑话已经说在了前头,
涂无恙就开始说起了正事:
“至於在下此次要各位去做的事…”
“…各位乃是此地修行的野狐,来此之前,或是在村镇,或是在城中,自然也都应该明白,就这段时日,临江县刚才遭了一场大灾。
虽说这灾如今退了去,但这灾造成的损失却照旧还在。
照旧有人因此事而奇身死,有人因此事而遭殃。”
诸狐一听。
自然都明白涂无恙指的就是方才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灾。
一个个也是暗自点头。
他们是狐,但道行低微,也没少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灾中遭殃来著…
又听涂无恙的声音幽幽道:
“所以在下此次將诸位聚在这里,便是想请诸位下山去,將这些个散落各地的亡魂聚拢起来。”
“阴司如今方才出了大事,此次身死之人又实在过多,难免会有遗漏,但若放任游魂四处游荡,终归会生乱。”
“诸位是狐。”
“狐在幽冥之间,死生当中,也有牵魂引魄之能。”
“正是因此,所以此事,在下便拜託给各位了。”
这话说的没错。
这些野狐虽然修为低微,
但作为狐妖,一点招魂的本事也还是有的,且又不必费太多事,不必冒什么风险就能得到修行法门。
当然是一个个欢欣雀跃地答应了下来。
“去吧,点燃引魂灯,拿好招魂幡,將孤魂都召来罢。”
黑白无常早送来了引魂灯和召魂幡。
当即,一行行狐狸点著碧火,排成长队,自六盘山四周而下,往四面八方而去。
引魂灯摇曳,幽幽如星光闪烁。
招魂幡轻欢,阴风在四周盘旋。
“魂归来兮——”
“归去来兮——”
狐狸提灯,狐狸摇旗。
一盏盏狐火与引魂灯交相辉映,在黑暗里飘摇。
一只只狐狸嘴里唱著招魂曲,渐渐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