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时间的流逝。
正中那旱魃胚胎已然快要彻底发育完全,一个十余岁的小孩轮廓在胚胎薄膜当中伸展起四肢来。
只怕再过个不久,就將要撕破薄膜钻出。
黑白无常两个站在涂无恙身边,一面卯力抵抗著自那薄膜中涌出的汩汩荒气,另外一面,脸上也都掛著了颓废的神色。
心已经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两个自然是明白的:
事已至此,哪怕涂无恙当真能有什么办法,却也已是来不及了。
当旱魃当真出世之后,这天下大旱之事,就再也无法解决了。
此次这事,算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等到旱魃彻底出世,崔府君在王都那边的事,只怕也得受些影响…
唉…
黑白无常两个正如此想著,心如死灰之时,
涂无恙终於驀然睁开了眼睛。
那对狐狸碧眼中闪过些微细碎金光。
方才窥探天闕,见到那两位至高人物给他带来的心悸感还没彻底消散。
再低头时,却发现袖袍中便多了个硬邦邦的物件,被他握在手中,发出淡淡的冰凉感,像是捏著个温软的软玉。
抬起袖袍一看,
赫然正是那玄袍人影赐给他的酒杯。
只要將这酒杯中的酒水倾倒下去,便能解了此次旱魃出世之事。
涂无恙心中有了明悟,长长舒展几口气,也再不多等,抬起头来,拍了拍黑白无常的肩膀:
“两位大人。”
黑白无常见到涂无恙醒来,脸上不约而同先是同时浮现出喜意,
不过很快,这点喜意却又再次消散了下去。
如今这样的情况,他们可不相信这位中三品修行的狐仙还能有什么办法。
白无常轻嘆一口气:
“狐仙醒了?”
“既然狐仙醒了…我等便离开吧…儘可能在大旱来临之前多救些人吧。”
“事情,已经没了转圜之机。”
旁边的黑无常也是点点头,脸色不怎么好看。
两人说著,就打算带著涂无恙一併离开。
可涂无恙却挥了挥手,止住了两人的动作,声音低沉:“二位且稍等片刻。”
“兴许,在下还有办法…”
这话一出,黑白无常的身形就顿了住,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
事已至此,这狐仙还能有什么办法?
涂无恙並未再与二人说话,而是低垂下弯弯的狐狸眸子,看向云层之下,那血红血红如红宝石般的湖泊当中。
旱魃胚胎正在不住进化。
像是一颗正在跃动的心臟。
“咚!”
“咚咚咚!”
低沉的跳动声像是自有一股勾人的魔力,直勾得涂无恙的心臟也在不断跃动。
而在胚胎薄膜当中,那旱魃胚胎已演化出了小小的四肢与五官,全然有了十岁孩童的模样,瞪著一对通红通红的眼睛不住朝外打量而来。
一双小手正在朝前伸展,试图將面前的胚胎撕开,而后露出头来。
“…狐仙,要不,还是算了吧?”
白无常单是看一眼这一幕,就知道如今这情况已非是人力所能阻了。
非是他不信任涂无恙,实在是如今的確已是来不及了。
若是崔府君亲身来此,兴许还有手段。
但…以他们三个的实力,只怕是不行的。
有这时间,倒不如早些回去,能多救些百姓便多救些百姓来得好。
涂无恙摇摇头,拍了拍黑白无常的肩膀,示意他们別担心。
之后驾起烟霞,从黑白无常为他围成的保护圈飞出。
想来…
天闕当中那位玄袍人影赐下的酒水,
要解决这旱魃,应该问题不大吧?
心中这么想著,涂无恙也心知多思无益,索性便不再多想,一挥袖袍,將那杯酒取出。
这杯酒被取出的瞬间,立刻就散发出璀璨的夺目金光,將四面照的一片赤金。
甚至就连站在后面的黑白无常,也被这赤金之色晃了眼,一时睁不开眼睛。
好不容易才將这股色彩適应后,再仔细去看那酒杯,当即齐齐呆愣在了原地。
这酒杯,
杯子上赤金色的龙纹,凤纹…以及其上縹緲的云纹…
这是…天闕之物?
他两人虽未曾有幸登上过天闕,但当年在阴司任职时,也曾有幸见过十殿阎罗殿中的,天闕赐下的酒杯。
便与此刻涂无恙手中拿著的酒杯一模一样。
这狐仙…从哪得到的天宫赐物?
在这之前,黑白无常虽也对涂无恙態度不错,
但更多却是因为他与崔府君的关係,
可到了现在,
看见这天宫赐物的瞬间,
黑白无常才算明白:
眼前这位狐仙的背景,兴许要比他们想像的更可怕不少。
如果是天宫赐物的话,
那这酒杯里的酒水,莫非就是天宫御酒?
若是如此的话,想解决这旱魃胚胎,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见面前,涂无恙一倾酒盏,
便有汩汩烟气自其袖袍中涌出,將酒杯中的酒水裹著飞出。
於半空中形成一道细碎的酒线,
被太阳光一照,散发点点金辉。
汩汩浓郁到极致的生命之气自这酒水当中宣泄而出。
凡是这生命之气所喷涌到的地方,枯木抽枝,草木发芽,乾涸的大地重新恢復原样,已经变作灰烬的粮食作物也重恢復本来面目。
月季,牡丹,白莲,梅…不同时令,不同色泽的鲜像是约定好一般,於涂无恙周身片片绽放。
而那被倾倒而出的酒水,
撒到了半空时,就驀然变大变宽了许多,
化作一条巨大的长河,
直朝著下方的血红色湖泊而去。
裹著浓郁到极致的生命之气,裹著来自天闕的滚滚威势。
薄膜当中的旱魃胚胎自然也瞅见了这一幕,
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恐惧神色。
他虽还未彻底生出灵智,只有一种来自於本源当中的本能。
但即便只靠著这点本能,这旱魃胚胎便能很明显感觉到:
眼前这倾倒而下的长河对自己绝对能造成很大的威胁。
但凡被这酒水沾染上一点,他都得彻底从世上消失。
心中恐惧,这旱魃胚胎也就越发用力,发出嘶哑的嘶吼声,连连大声喊叫,同时用力去撕扯麵前的薄膜。
试图儘早將薄膜撕扯开,然后逃跑。
黑白无常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当即大喜。
很明显的,这旱魃竟然在惧怕。
那也就只有一种可能:
狐仙所倒出的酒水,当真能对旱魃造成威胁。 这般想著,黑白无常也迅速动作起来,甚至不用涂无恙去说,便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流光,从两边飞出,运起神力来加持旱魃胚胎面前的薄膜。
儘可能拖延这旱魃胚胎逃出的时间。
终於,
自酒盏中倾倒而出的酒水长河宛若银河落九天,轰然被倒入血红色湖泊当中。
瞬间,那湖泊里的血色立刻就变得淡了不少,逐渐化作一片清冽。
而后,酒水逐渐蔓延到了旱魃胚胎的薄膜上。
薄膜在触碰到这酒水的瞬间,就寸寸皸裂开来。
露出內里的旱魃胚胎、
胚胎被酒水浸泡,发出悽厉的嘶吼声,明显很是痛苦的模样,
胡乱摆动著四肢,挣扎著想要逃窜。
但已是来不及了,
酒盏中倾倒而出的酒水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就如一条条铁索般將他彻底束缚。
旱魃胚胎被酒水束缚之下,四肢根本动弹不了一点,就像是陷入一大片泥沼。
涂无恙见此一幕,心中不免也跟著鬆了口气。
这般看来,便再没了什么问题,
距离旱魃胚胎被解决,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过又想了一想后,他那弯弯的狐狸碧眼一眯,决定再为这旱魃加上最后一把火。
当即开始运转起《通天法》来,一对赤色的狐狸尾巴朝上空微摆。
沟通起皎月。
狐祭月。
隨著祭月之术被催动,
一轮皎月驀然出现在半空,散出点点清辉,明明还是大白天,却与一旁的太阳交相呼应。
而后在涂无恙伸手的瞬间,皎月猛地朝下一砸。
砸在了巨大的湖泊之上,
“轰隆”一声,猛猛砸在了被束缚的旱魃身上。
那旱魃胚胎原本就被酒水所缠,气若游丝,即將消散。
到了如今,再被涂无恙以祭月之法砸下。
立刻就像是破了个口子的麻袋似不住“嗤嗤嗤”朝外漏气。
之后迅速乾瘪下去,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皮。
烟霞散去,
自天闕之上求来的酒水也全然用尽。
原本如血红宝石般的湖泊变成了普通的清澈湖水。
湖面之上飘荡著一小块约莫一人来高的薄皮。
看上去很像人皮。
至於那所谓的旱魃胚胎,则是被全然消弭。
涂无恙伸手將这薄皮捞起,拿在手上摸了一摸。
触感和人皮很像,但却又有些微的区別。
这玩意儿,应该就是旱魃唯一留在人世间的东西了。
旁边的黑白无常终於算是长长出了一口气。
原本已到事不可违,旱魃即將出世的时候了,甚至就连他们两个都已选择了放弃。
谁想到了最后关头,却是这狐仙悍然出手,將旱魃胚胎给解决。
这转变发生的著实快了一些,
让他们二人到了如今依然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白无常才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看向涂无恙,笑著询问:
“涂,不,狐仙…”
“…这天宫之酒,您是从何处求来的?”
涂无恙微微一笑,並没有回答。
而是转头看向高天之上,微微躬身,朝著那九霄云上躬身一拜:
“谢过大人。”
“谢过大人此次的搭救之恩了。”
方才处理旱魃胚胎时,他便明显有种感觉。
正有一双眼睛在透过云层,盯著他们所在之地来看。
不用去猜,涂无恙也知这抹眼神,应该就是那天闕当中的黄袍人影与黑袍人影。
果不其然,
在涂无恙这声音落下的瞬间,
那窥探的感觉便瞬间消失无踪。
唯独涂无恙耳畔响起了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你这小狐狸,倒有些意思…”
“好生修行吧,或许有一日,你也能来这天闕之上,与我二人相对而坐…”
说完这段话,那声音便消失无踪了。
涂无恙这才稳住心神。
其实在此之前,他心底里也跟吊了好几桶水似七上八下。
毕竟与其他人不同。
在他身上,可藏著不少的秘密。
这些日子来,
涂无恙是看得出来的,自己这烟霞天书绝对不简单。
其中的三十六天罡术,七十二地煞术,隨便拿出一个,放在这三界当中都绝计不是什么普通的术法。
而前段时间,他也从崔府君口中得知了天庭停摆,地府紊乱的原因。
究其根源,就是因为天庭丟失了一件至宝。
而上次窥探天闕时,涂无恙又偶然从那玄袍人影与黄袍人影口中得知:
天庭所丟失的至宝,刚刚好就是一卷书册。
那么…
涂无恙生怕此次再出现在那二位面前时,被这二位看透了自己的秘密。
不过好在结果还算好。
那两人好似並没有注意到烟霞天书。
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涂无恙再抬眸朝面前看去。
只见黑白无常脸上掛著喜意,拍著涂无恙的肩膀,笑道:“涂兄且看。”
“荒气正在溃散。”
“这旱魃出世,大旱將至的大灾,此次算是被你我三人解决了…”
涂无恙闻言,也就跟著抬眸看去。
但见早已涌向四面八方的荒气的確正在逐渐散去。
想来再过个不久,
这临江县便又能重新恢復至先前那副样子了。
心中当即鬆动了不少,涂无恙感觉肩膀上像是卸下了一座巨山般的重担,整个人也轻快了不少,衝著黑白无常二人笑道: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为庆祝此事,在下想著设个宴,好將左近道友都邀来同庆。”
“二位若是不著急,也请留下参加个宴会可好?”
黑无常与白无常对视一眼,片刻后点头答应了下来。
原本他二人该是直接离开的。
但眼前这涂无恙的確与旁人不太一样,
不单与崔府君关係匪浅,
甚至好似与天闕之上也有些关係。
若能借著此次机会与这涂无恙再拉近些关係,对他二人而言,也有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