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色当中,一只只狐狸排成长队,朝著四面而去。
將四下的亡魂引度而来。
老狐婆,断尾巴,脊背三只狐狸也下了山。
自从得到涂无恙赐下的修行法门,这三只狐狸这些时日来几乎都一直留在六盘山上修行,也算是小有所成。
老狐婆如今已经正式迈入了品阶门槛。
断尾巴和脊背虽未入品阶,却也比起之前强了许多。
如今下山,也算是歷练一番。
看著一簇簇狐火四下而去,涂无恙轻嘆一口气,接著又宛然一笑。
其实这天下野狐若能聚拢起来,也算的上一股不小的力量。
可惜狐性难驯,且分散各处,没人著手去做这件事,也就导致野狐修行之难。
犬劫,人劫,隨意一个劫难就能要了狐狸的性命。
想起自己曾是只野狐时的经歷,涂无恙也就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返回聚霞阁中,著手准备起明日的宴席来。
黑白无常,槐先生,黑鸦大王,草木精灵,张遮,小山参,猫儿,还有辞官后归隱在了六盘山上的太守刘燁。
有妖有鬼有人,从凡夫俗子到四品大能。
像他这样的宴会,只怕天底下也难寻得到几个吧?
而等到了此次宴会结束,涂无恙也便打算著手准备著离开六盘山,去这天下浪一浪了。
如今河海不清,天下大乱。
天庭停摆,地府紊乱。
大势就是如此。
他一只小小的狐狸,还是得儘快提升实力,才好在接下来的乱世之中保全己身。
而对他来说,要想提升实力,最快最稳妥的办法却最终还是得落在烟霞天书之上。
得想办法解锁更多烟霞天书中的术法神通才行。
而想要解锁更多的术法神通,便需要与更多自带词条的异人或异妖结缘。
待在山中並不是长久的法子。
四处去浪才算是狐狸的归宿。
此次结束之后,便得著手准备了。
涂无恙虽偏爱凑乐子,看乐子,但其实性自深处却又分外谨慎。
一夜无事。
到了第二日。
这宴席也就开始了。
聚霞阁前一片开阔。
涂无恙召来烟霞相聚,將这阁楼装点得如人间仙境。
一个个狐毛化成狐首侍女立於四面,扭著腰肢准备宴席。
红布铺地,陈设酒宴,放上鸡鸭鱼肉,果蔬山珍,美酒香炉。
涂无恙甚至不惜將自己藏了许久的仙酿端出,在每个座前放了几盏。
最先到的是黑白无常。
他们原本昨夜就住在聚霞阁前,此刻自然是最早到的。
一进来就看见涂无恙正在燃香,亲自以细炭入炉,取出香丸点燃,烘出分外舒心的香暖。
而小山参与狸正像两个好奇宝宝似凑在他面前。
小山参摇晃著脑顶的树叶,一对豆豆眼里满是好奇。
而猫儿依旧保持著猫设,嘴里照旧叼著一只硕大的灰耗子。
甚至就连涂无恙也想不清楚:这六盘山上当真能有如此多的耗子吗…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走入,
白无常自怀中掏了掏,取出一小块阴丸,递给涂无恙,笑道:“既然来参加涂兄这宴席,自然该奉上礼物的才对。”
“此为九冥阴丸,取冥界阴气所炼,即便中三品修士,吃了这阴丸,也得阴气入体而死。”
这可算得上很难得的至宝了。
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黑白无常二人自然不愿拿出这样的宝贝的。
但眼前的涂无恙却不同。
这狐狸不光与他们的顶头上司崔鈺崔府君是为平生知己,更好似与天闕之上有些关係。
和这狐仙搞好关係是很必要的。
涂无恙也没拒绝,笑著收下,道:“二位先入座吧,很快便入席了。”
之后则依次是金华江龙王,黑鸦与草木精灵,以及槐先生。
各自都为涂无恙送上了礼物。
虽说比不得黑白无常拿出的阴丸珍贵,但对他们而言却都算是人间难得之物了。
涂无恙也都没拒绝,一个个將他们送入宴席。
过了许久,张遮才到来。
与其他人不同,张遮不过是个凡人,没有驱云驾雾的本事,所以哪怕临江县距离六盘山的距离最近,哪怕张遮一大早就出发了,却照旧还是最后一个来到。
一进楼阁,看见当中的诸多仙妖,张遮这心底里就有些慌了。
提著礼物的手也微微有些发抖。
涂无恙正在燃香,打眼看见张遮到来,便笑著迎了上去:“张大人。”
张遮忙躬身回应:“狐仙。”
而后將藏在背后的礼物递给涂无恙:“在下,在下拿不出旁的,只有些糕点,送与狐仙。”
涂无恙脸上没有一点变化,照样笑盈盈接过来。
打开一看,当真是寻常糕点。
宛然一笑:“张大人怎么知道?在下今日刚好便想尝尝糕点。正想拖小妖去买来,没想到张大人便送了过来。”
当即將糕点分给诸人去尝。
张遮见到狐仙这样子,心里也是鬆了口气,那点一开始的拘谨跟著消失。
涂无恙宛然一笑。
於他看来,这送不送礼物,送的礼物贵贱,其实並没有什么区分。
与人相交,更多是要看心。
看看这心挨的是否近。
有钱人家送来的玉佩与贫家人家冒著大雪送来的一块糠饼,究竟哪个更贵重一些?却是说不清的。
这世间一直都有雪中送炭的说法,
评价关係的亲疏,也不该只以礼物的贵贱来作依凭。
同张遮说了几声,
告知张遮他那小儿张去病如今还在梦中修习。
张遮眼底的一点担忧之色一听这话,也就跟著消失,之后则笑盈盈入了席。
张遮入席后,
那辞官归隱的金华郡太守刘燁才慢慢悠悠而来。
不过与其他人不同的是,
这刘燁带来的,是两个大瓶子。
大约能有人脑袋大小。
一个里面装满了那刘燁自酿的桃酿。
至於另一个,却是空瓶子。
瞧见涂无恙眼中的疑惑之色,刘燁可没有张遮一般的拘谨,反而朗然大笑:
“狐仙可是答应过我的。”
“等到此间事了,便赠与在下一些仙酿来。”
“这不,在下此番便带著自酿的桃酿来换酒了。”
涂无恙这才宛然。
感情这是个来要酒的。 不过要是细细说起来,也就这刘燁最合他脾气。
当即吩咐狐首侍女一边將刘燁送来桃酿倒给眾人,一面则去將那空瓶灌满仙酿。
刘燁提著满满当当的酒酿,也是乐不可支地入席。
自此,涂无恙邀请的宾客便都到了。
宴席也就跟著开始了。
涂无恙举起酒杯,碧眼弯弯,笑道:
“此次旱魃之事,各位都在其中起了诸多作用。”
“如今这事总算是了了,我等也算为这天下百姓做了件大事。”
“其余多的也不提,各位今日便吃好喝好,日后互相倚靠即可。”
涂无恙一饮而尽,在座的各位妖鬼人,也都跟著同举酒杯,与涂无恙共饮。
这杯中酒是涂无恙取月中之露所酿,冷则冷矣,细细去品,却能起到凝神聚气的作用,是为天下少见的仙酿。
此次宴席,涂无恙可谓是下足了血本。
瞅见场中眾人都为这酒而酣饮时,涂无恙才宛然一笑,见场中气氛跟著热络了起来。
槐先生喝的頜下鬍鬚颤抖。
黑白无常喝得互相搂起臂膀,那一黑一白两张面到了此刻也是喝得呈现出一种一模一样的通红色。
黑鸦与草木精灵喝罢了酒,彼此间的气氛却显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黑鸦想要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草木精灵通红著脸,不敢去看那黑鸦的眼睛。
涂无恙坐在位子上,瞧见这一幕,那对弯弯的狐狸眼也跟著眯了起来。
活像个看乐子的乐子人。
想想也是,这黑鸦与草木精灵所居之地本就相邻,彼此间若是生出些什么情愫倒是也正常。
指不定自己这一场宴会下来,这世间倒是还能多上一对神仙道侣嘞!
小山参臥在涂无恙脚下,也喝了仙酿,只喝了一小口,便有了七八分醉意,抱著桌子腿打起酒嗝。
至於猫儿,却只轻轻嗅了嗅那酒,便露出满脸嫌弃的模样,索性缩到了一旁抱著她的灰耗子啃食起来。
至於场中的两位人…喝到半酣处,却竟开始爭吵起来。
涂无恙侧耳去听。
原来是刘燁觉著这大顺如今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实在没救,索性辞官归隱。
而张遮却觉著大顺烂则烂矣,但作为读书人,还是该卯力去做些什么。
对於这事,涂无恙只能不置可否。
他不过一只狐狸而已,天下大势该是如何,却轮不到他去思索。
两人隨口说了几句,却又互相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都知对方乃是心性纯良的錚錚铁骨之备,自然也就再吵不起来。
眼看著酒宴已至半酣。
涂无恙眉眼弯弯,索性就举起酒杯提议道:
“诸位。”
“酒至半酣,有酒有宴,不若各位就著美酒,各自表演些节目,或是施展所学,或是变化些术法,一同交流可好?”
当下,
缩在他脚下的小山参便感兴趣地抬起了豆豆眼:
“对对对!”
“好耶!”
宴中诸人对视一眼,也都自无不可。
於是乎,
那槐先生却是率先出场,抚著鬍鬚:
“老夫这些年来,从未如此开怀过,今日大事已毕,便由老夫来先演个节目罢。”
说罢,便一挥袖袍。
这袖袍一挥舞,聚霞阁外的一棵棵树木便悠然生长,迅速窜上楼阁,来到了顶楼。
树上各自结著果子。
那果子悠然一颤,又变化做一个个光著脚的小儿,站在堂中好一阵翩然起舞,倒显得妙趣横生。
涂无恙悠然一笑,看得也是兴起,笑吟吟为槐先生倒了盏酒:
“先生此术,有趣,有趣。”
槐先生入座,又是黑鸦与草木精灵对视一眼,齐齐起身,笑道:
“我二人便一同为各位弄个小术,虽算不得高深,但想来总归是有趣的。”
涂无恙瞅著这二人。
但见黑鸦白面儒雅,草木精灵腰肢曼妙,活脱脱一对璧人,眉眼更弯了许多:
“二位请。”
却见这两人其实並没有施术。
不过是黑鸦招手唤来把玉笛,吹奏玉笛。而草木精灵摇身一变,身上多了舞装,更显亭亭玉立。
黑鸦吹奏玉笛,笛声悠扬,仿若空谷迴荡。
草木精灵踏著笛声翩然起舞。
一时间宴席当中倒是多了股子情意绵绵。
也是到这时候,堂中诸人大多看清了这二人心中的小情愫,一个个微微笑起来。
还是那小豆丁似的小山参扯著嗓子大喊:
“你们两个如此相配,何不成一段佳缘嘞?”
这话一出,
那踏著舞步的草木精灵脸便一红,脚下一乱,差点栽倒在地。
黑鸦站在旁边,眼瞅见这样一幕,当即忙不迭伸手去接,倒是与草木精灵拥了个满怀。
二人脸带羞意退了下去。
涂无恙更是看的欢喜。
他又何尝看不出来?
草木精灵再怎么说也是个踏足了品阶的九品大妖?岂会如此容易就绊倒?
这其中的小九九大家都瞧得出来,却都是闭著唇没有说出来,只余这黑鸦与草木精灵两个坐在宴中,眉眼情愫更甚。
黑白无常也就跟著站了出来。
他两个乃是中三品修士,地府当中的勾魂使者,本可以不表演这节目的,
但如今气氛热络。
黑白无常两个心中也兴起,索性也就笑道:
“我兄弟两个便隨意施些手段,博大家一乐就是。”
说罢,
两人挥起阴风,
而后各自变出一把利剑,於堂中演起这剑舞来。
黑白无常两个所炼之剑都是杀敌之剑,一舞起来,堂中登时好一片寒意凛然。
虽然他两个刻意將剑意收了起来,但也不免得有些遗漏。
周遭诸妖看著这剑舞,一个个像是入了神,都紧紧盯著这剑势去看。
两位中三品大能所露出的剑意,
哪怕隨意看去了一点,对於他们而言都是天大的造化。
不多时,黑白无常舞罢剑舞,也就收了剑各自坐回堂中。
至於张遮与刘燁两个,乃是凡人,並无修为在身。
若说平日所学,却都是些治国之策,不適合拿到这酒宴当中,於是只能告罪,各自自罚三杯。
涂无恙笑了一笑,
眼见好似只剩了自己,也就勾勾碧眼,端起酒盏道:
“聊以一幻术,请各位入梦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