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烟气,涂无恙在金华郡內又盘旋了好几圈,心底里大约也就有了底。
虽表面上看起来和寻常城池並无区別,但若细细去看,则就能於蛛丝马跡中看出些风雨欲来的苗头。
城中百姓所余阳寿大多不到二十年,都是年轻气亏的模样。
再细细去感觉,的確能在这金华郡內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旱气。
这种气息很微弱,被掩藏的很好。
如若不是涂无恙已经见过了囚龙,从他口中得知了旱魃出世之事,只怕也很难注意得到。
崔鈺崔府君也不知是否收到了涂无恙传去的消息,至少到目为止,並未有一点灵应落下。
涂无恙心知,时间已经不够了。
他不能继续安静等著崔府君做出行动了。
如今看来,还是得先靠自己。
想法子去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同道,儘可能在崔府君有所动作之前先努力將时间拖延住才好。
又回想起槐先生之前所讲的几个名字,涂无恙也不再犹豫,立刻化作了烟霞离开。
自金华郡往北走二百里的乌鸦坡上有位黑鸦大王。
乌鸦坡旁的竹林里有位草木精灵。
还有…金华郡太守。
这些力量虽然比较起来显得很是微弱,却已是涂无恙如今所能联繫的唯一一些力量了。
既然如今还身在金华郡,涂无恙便自然打算著先去寻那位金华郡太守瞧上一瞧。
太守名曰刘燁。
十几年前便已於这金华郡任职。
只因其颇为正直,不通何为与光同尘,不知钻营结交,故此迟迟未见升迁,就在这太守之位上一直做了下去。
一开始,这位太守也颇有些抱负,依旧还想再继续升迁,好为天下百姓多做些事情。
但隨著时间越来越久,太守刘燁也逐渐放下了这点执念,只安居於金华郡,儘可能將这一地之民治好即是。
放下了执念,这刘燁也就越发显得淡泊了不少。
每日除却办公外,便是酿酒饮酒赏做书,每得俸禄,多取大半用於酿酒,自创桃酿,其滋颇香,醇香甘冽,很是有名、
这位太守刘燁也就因此自號曰“桃先生”
以上,都是涂无恙自槐先生口中所听。
在他看来,这位太守刘燁很算是个难得的妙人。
即便並无此事,涂无恙兴许也很有兴趣去拜会拜会这位太守刘燁。
驾著烟霞,涂无恙掠至太守府邸。
说是府邸,其实不过算个大小一般的院子。
院中也没多少僮僕,总给人一种很冷清的感觉。
门前五棵柳树,院中遍植桃木,倒显得繽纷,虽在繁华城市之中,却偏生有股隱士隱居之地之美。
这院子里的环境,涂无恙很是喜欢,四下打量一番,那对弯弯的狐狸碧眼跟著弯了下去。
看来他的猜测没错,这位太守刘燁,兴许能与他做朋友哩。
眸子一转,涂无恙化作烟霞,穿过院落,往院內有人气的房间而去。
就见个披著袍子的长髯中年男子正坐在房中,左手捧著一瓶桃酿不住朝嘴里灌去,右手则握著毛笔,不时在面前的纸张上写著些什么。
瞧得出来,
这太守此刻颇有些愁意,笔尖在纸张上划了几笔后,又一皱眉,將纸张撕下,揉成一团扔到一旁。
没多久时间便已扔了不下十张纸。
涂无恙散做烟气,悄咪咪去看这太守究竟在纸上写著些什么。
一眼望过去,却发现是上奏的摺子。
其中的內容刚巧便是针对这金华郡里的华光寺。
老僕站在旁边,瞧著自家大人这副模样,嘆了一口气,过来为灯添上油火,嘆道:
“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如今圣上醉心长生,本就礼佛,礼道,寺庙道场几乎每处地界都有…这金华寺的背景又在王都…”
“咱上次不是想过要去將那华光寺拆毁,可结果呢?人家直接取出了国师大人的印戳…”
“您再怎么著也就是个太守而已,何必同国师做对?”
但那太守刘燁只凝著眉头,捏著毛笔。
是啊。
何必与国师作对呢?
可一想到那位国师,刘燁心底里的鬱气就不由又冒了出来:
“国师?不过妖道一个…这天下迟早要败在此妖道手里。”
“老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在这金华郡內待了这么多年,也应该看得出来…自从那华光寺建在我金华郡后,郡內百姓但凡有事,根本不会想著如何去解决此事,不会想著什么朝廷法度,一併前往那华光寺求佛…”
“有人看上了旁人之妻,便去华光寺上香,结果呢?那人第二日便暴毙而亡看,这礼佛之人就平白强占了他人之妻。”
“有人贫困交加,也去那华光寺礼佛,结果呢?第二日开始便逢赌必贏…”
“…如此下去,这金华郡岂不得乱成一团糟?”
“若放任这风气继续传播下去,这天下岂不是迟早得完蛋?”
太守刘燁狠狠饮一口桃酿,长嘆一口气:“本官既是太守,遇到此等乱象,自然得上稟天子,无论如何,都得將这华光寺毁去才对。
老僕无奈嘆口气。
自家大人所说的一切,他自然也明白。
可偏生问题在於,这华光寺背后站著的,那是国师啊…
甚至就连当朝天子,都已拜了国师为师。
自家大人不过是一介小小太守,若与天子之师作对,其下场可想而知…只怕是连这小小太守,也休想要再继续做下去了。
“呵。”刘燁似乎也知道自家老僕心中所想,冷笑一声:
“不过乌纱帽一件罢了。”
“本官早已厌倦,为了这小小一顶乌纱帽,便摧眉折腰,岂是我读书人所为?”
“此间事了,本官便辞官归隱即是。”
“有桃酿可喝,戴不戴这乌纱帽,於我而言,却是没什么区別的。”
老僕闻言,也知自家大人已下定了决心,索性再不多劝,小心翼翼掩上屋门退了出去。
唯独余下那刘燁坐在案前,紧皱著眉头写奏摺。
涂无恙隱在窗欞旁,目睹了方才的一幕,等到老僕离开,就伸手在面前轻轻滑动,无形的香气铺满了整个屋子。
刘燁正低头写著奏摺,却莫名觉得脑袋沉重,面前一片恍惚,纸张上的文字似乎跳了出来,在面前打著转儿。
而后,就沉入了梦境。
大片大片的桃林。
落英繽纷,香气扑鼻。
好一片人间美景。
刘燁看得心中欣喜,他本就爱爱酒,如今一瞅面前这莫大桃林,心底想著:若是都能酿成桃酿,便一辈子也喝不完了。
心中这般想著,刘燁一边无意识地朝前走去。
桃林似是有意识般朝两边散去,为他留出了一条小径。
走了不知多久,终於来到一处空地。 地上铺著蓝布,其上盛著美酒小菜。
正有个红衣郎君盘腿坐在对面,弯著一对漂亮眼眸微微笑著。
似妖似仙,气质縹緲出尘,该是九天之上仙人临凡,又似俗世之中不妖白莲。
容貌昳丽得不似人间能见。
瞧见刘燁走了过来,那郎君眉眼弯弯,举起酒盏,冲他笑道:
“刘太守,可愿饮一杯?”
刘燁低眸去看那郎君,下意识知道不对劲儿,
可一看到那郎君弯弯的眉眼,心底里的谨慎便散了去。
红衣郎君手中端著的酒盏里散出醇香酒香,裊裊飘进了刘燁鼻中,勾起他腹中的馋虫。
刘燁可以肯定,自己这一辈子,都从未闻到过如此醇香的酒水。
终於再不犹豫,索性坐在了红衣郎君对面,道一声谢,便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立时浑身舒泰,仿佛饮进了仙浆玉露,长出一口气:“郎君此酒…如何酿得?”
涂无恙微微一笑:“取南山之露,北海之,无根之水,配以朝霞之烟气,七七四十九天,方才酿成。”
南山之露,北海之,无根之水,朝霞之烟气…
刘燁轻嘆一口气。
果然与他猜得一样,这酒水该是仙酿,非是人间所能得。
於是也就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加停留。
既然这酒是仙酿,那这红衣郎君,也自然便是仙人了。
“仙人唤我来此,是有何事?”他恭敬道。
涂无恙笑了笑。
知道这太守虽嗜酒如命,却也是个办正事,为百姓的好官,不再同他多兜圈子,直接开口道:
“在下之所以前来,自是来帮太守。”
“帮我?”刘燁一愣。
“太守近日,可在为城中华光寺而烦神?”
“…正是。”
“太守的猜测並没有错,这华光寺非为善庙。在下此来,也是告知太守一声,这华光寺里的真相。”
这话落罢,涂无恙便將华光寺內借礼佛而吸食香客阳寿之事告知了太守刘燁。
刘燁闻言,不由大惊失色。
他原本只觉得这华光寺所作所为是在害天下百姓,倒没想到这寺庙竟还在不知不觉间吸食著城內百姓的阳寿。
沉吟许久,抱拳拱手,开口道:“请大仙教我。”
涂无恙微微一笑,道:“在下来此,就是应崔鈺崔府君之命,来处理此事。”
“太守醒来之后,倒是无需打草惊蛇,且多做准备,静静等待,时机到了,在下次自会告知太守一声。”
等?
刘燁有些恍惚。
这等,又要等到何时?
涂无恙也未继续说下去,又接著补充一句:
“还有一事。”
“此事兴许要比华光寺之事更为重要许多,还请太守认真处理。”
更重要?
刘燁立刻正色去听。
“金华郡內,不日之后兴许会有一场大旱…旱灾將至,甚至极有可能朝普天之下蔓延…还请太守多做准备。”
大旱?
刘燁彻底愣住了。
自古以来,旱与涝便可谓天下最严重的大灾。
大灾之下,民不聊生,十不存一,甚至极有可能倾覆一整个朝代。
这…的確是极可怕的大事。
他赶忙张口,想再细细多问上一些,
但那红衣郎君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並未再同他多说,举起手中酒杯:
“待得此事结束,在下再送太守几坛美酒。”
这话说完,梦境便开始崩碎。
繽纷桃林逐渐化作粉雾,从四面散去。
刘燁缓缓睁开眼,面前照旧是桌案,以及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奏摺,一点孤灯摇曳。
外面似乎下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窗欞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忙放下笔桿,又不敢置信地喊一声:“仙家?”
“仙家?”
“仙家可还在?能否细细讲讲?”
却只听先前梦里那红衣郎君的声音幽幽盪来:
“此事便得拜託你了…再多等等,待得时机成熟,在下自会再来寻太守一遍。”
漆黑的夜色里,隱约有一个朦朧的人影周身散发著淡淡辉光,乘著月色,穿过蒙蒙雨幕,逐渐远去。
刘燁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华光寺吞食阳寿…天下大旱將至…
若那仙家所说是真的,那便真的是大事了。
来不及再多想,刘燁忙返回桌案前,將面前的纸张揉碎,而后重新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连串。
包括华光寺庙吞人寿之事,以及天下將要大旱之事。
如若朝廷能將此事当回事的话…想来至少能將旱灾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吧?
写完奏摺,刘燁也再不多等,冒著大雨走了出去,准备著手提前准备賑灾之事。
如若那仙家所说是真的,提前准备賑灾便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若仙家所说是假的,也並没有太大的影响。
…
…
刘燁此刻所做之事,刚巧就是涂无恙希望他去做的事情。
与这位太守刘燁相谈之后,涂无恙也没时间休息,又驾起烟霞,乘著月色离开了金华郡,往那乌鸦坡而去。
先將可以团结的力量团结在一起,扫除了那清幽老道与静持老僧,
再想法子卯力去寻那旱魃所在,想法子將旱魃捕下,便能將这场旱灾掐灭在萌芽当中。
对他这样一个中三品修行的狐狸而言,此事確实困难了些。
但涂无恙没得选。
有时候这天下之势便是如此。
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会在某天遇上大事。
大事已至眼前,涂无恙也完全没得选择,只能一边努力去做,一边希望崔鈺能早派来些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