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洞出金华郡,极速往乌鸦坡而去。
不多时,烟霞散去,红衣黑靴的涂无恙便已站在了这乌鸦坡前。
按照槐先生所言,这乌鸦坡上有位黑鸦大王,乃是八品修行,与华光寺內的静持高僧有怨。
涂无恙迎著月色进入乌鸦坡,
但见这地界的名字显得分外贴切,从远处去看时,便如一只黑鸦展翅欲飞。
其中各处可见一只只乌鸦飞来飞去,发出嘰嘰喳喳的叫声。
瞧见涂无恙时,几只生出了些灵智的乌鸦也就站在树桩子上,张口发出嘶哑的人声:
“小心,小心!”
“狐狸来了!狐狸来了!”
对此涂无恙只是付之一笑,並未同他们多做计较,而是拱手道了一句:
“烦请通稟一声,就说六盘山狐仙,涂无恙前来拜会。”
几只生了灵智的乌鸦骨碌碌转动著通红的眼珠,盯著涂无恙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开口嘶哑著大叫:
“讲礼貌的狐狸来了!讲礼貌的狐狸来了!”
“大王!大王!”
“嘎嘎嘎!”
涂无恙瞧得无奈。
很明显,这几只乌鸦只是初步诞生灵智,能勉强说些简单的人言。
除此之外,倒是与寻常乌鸦也无甚区別。
愿意庇护如此弱小的同族,如此看起来,这位黑鸦大王应该也不是什么恶妖。
果然,涂无恙等了不多时,便见一股黑气自乌鸦坡中飞出,很快落至涂无恙面前。
黑气散去后,就凝成了个人影。
偏瘦削的白面青年,脸色似乎有些苍白,身披一身黑羽大衣。
不过观其五官,却也颇显正气。
所谓相由心生,不单指的是人,也可以指妖。
心性如何,化形成人后的模样也便是如何。
一般的恶妖很难生出如此正气的长相。
那黑鸦化作的白面青年轻轻咳嗽一声,之后朝涂无恙拱手道:
“不知狐仙到来,倒是有失远迎了。”
话是这么说,却也没见有半分想请涂无恙入府的打算。
涂无恙自然明白对方这话不过自谦。
若是放在平时,他倒也有兴趣同对方多扯几句皮,可如今大旱將至,留给涂无恙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索性也不多兜圈子,拱了拱手先是谦虚两声:
“这倒不必,是在下不告而来。”
“所以敢问,狐仙来我这乌鸦坡,是有何事啊?”青年眼里带著一丝谨慎。
涂无恙看得清楚,
这只黑鸦明显身负內伤,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
他这样一只陌生的妖精不请自来,还是只风评不怎么好的狐仙,也难怪对方会如此谨慎。
於是便挥手將崔鈺赐下的判官令掏出,给那青年看了一看:
“在下涂无恙,本在六盘山上修行,此次之所以前来,是得了崔鈺府君相托,来查一查那华光寺。”
有了判官令做凭,白面青年脸上的谨慎之色明显退去了不少。
又一听涂无恙此来,是为调查华光寺,白面青年脸上立刻露出怒容。
不过很快,又被他很好地掩饰了下去,笑著拱手冲涂无恙道:“上仙要查那华光寺便去查华光寺就成,为何来寻我这一小妖?”
涂无恙一笑。
知道对方对自己还不是十分信任,只得道:
“黑鸦大王与那华光寺生有仇怨,此事在下是知道的,既然都要对付华光寺,自然是联合在一起才对。”
青年一愣,认真看了看涂无恙,又看了眼涂无恙那碧油油的狐狸碧眼,摇摇头:
“我不信任狐狸。”
又是这个原因…
涂无恙颇有些无奈,长嘆一口气,“黑鸦大王与华光寺庙有仇怨之事,乃是金华郡中的槐先生告知於在下。”
“此次来寻大王,也是槐先生所指。”
一提到槐先生,青年也就收起了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神情,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若是槐先生的话…小妖倒是信任。”
总算…涂无恙在心底里长出一口气。
有了槐先生的名头,这白面青年终於挥手將涂无恙请进了洞府,开口便將自己与华光寺之间的仇怨讲了出来。
原来这黑鸦大王修出灵智之前,
某日不小心为猎户所伤,命不久矣时被金华郡內一位樵夫所救。
那樵夫將他带回家中,为其疗伤,又叫自家读书的孩子为这黑鸦日日念诵经文,最终使得这黑鸦生出了灵智,踏足了修行之路。
黑鸦曾与樵夫相约,定会庇佑其子孙十代。
这些年来,黑鸦也一直遵守著先前的约定,暗中庇护樵夫子嗣。
然则前段时间,樵夫留下的子嗣听信了旁人之言,听说这华光寺颇为灵验,但凡前去祭拜,便自会心想事成。
於是便去了那华光寺里礼佛,去求了赌运,求一个逢赌必贏的赌运。
结果竟当真灵验。
在此之后,这樵夫的子嗣每次去赌场赌博,每次都能贏不少钱財回来。
这也便更加助长了其靠著赌博暴富的想法,几乎日日都去赌,每次赌的筹码也是越来越多,所赚的钱財也是越来越发丰厚。
而在这段时间,黑鸦还在闭关修行,並没来得及注意此事。
等他察觉之时,樵夫的子嗣便已寿尽而亡,分明只有二十来岁,可那具身体却枯槁得如百岁老人,甚至都没来得及留下一个子嗣。
这也便导致那樵夫的血脉到此断绝。
也就令黑鸦有违了先前立下的誓言。
须知善妖修行,对於心性的要求很高,如今一誓有违,对黑鸦的修行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导致他陷入修行桎梏。
也是因此,黑鸦便开始著手调查起华光寺来。
这一查,便查出了华光寺食人阳寿之事。
黑鸦因此大怒,直接闯入华光寺,欲將这害人的恶庙摧毁,结果却因实力不济,被那静持高僧伤了內臟,如今只能暂且躲在乌鸦坡上养伤。
涂无恙有了判官令与槐先生做保,
黑鸦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与涂无恙达成共识,一同对付那华光寺。
与黑鸦一番谋划后,夜色就已从天边褪去,朝霞初升。
涂无恙自知时间已越来越不够,想了一想,索性拜託黑鸦去联繫那竹林当中的草木精灵。
待得他二人达成共识后,则一併往六盘山寻找涂无恙。
有了摧毁华光寺的机会,黑鸦自然不会拒绝,再加之他与那草木精灵也算邻居,彼此之间颇有些交情,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涂无恙点点头,未在乌鸦坡上多留,驾起烟霞离开。
也未先回六盘山,而是转了个弯,先去了一趟临江县,去寻了一趟张遮。
…
自从將自家孩子张去病送走后,张遮近些日子心绪很是不寧。
虽然临江县在他的治理下已逐渐显出了些欣欣向荣的模样,但偏生,近些日子来,周遭的河水湖泊好似乾涸了不少。 虽然並未影响到百姓吃水,
但张遮却是明白,若继续如此下去,再不降水,只是就不好处理了。
大清早,张遮正在房中处理公务,突听屋外有鸟鸣传来。
不单一道,而是多种鸟鸣,嘰嘰喳喳,连成一片。
自从上次与涂无恙相谈后,张府便立下了规定,凡见鸟雀不得伤害,並常以穀物餵食。
如今听到多种鸟鸣连成一片,张遮心有所感,犹豫片刻,起身推开房门,走进了后院。
循著声音寻去,就见了正立在鸟群当中的红衣仙人。
细眼长眉,容貌昳丽,只是此刻却没了之前相见时那股从容之感,反而带著些焦急之色。
是狐仙。
张遮忙迎上去:“狐仙。”
涂无恙点点头,並未多说,而是抬手指天:
“你看。”
张遮一愣,接著隨涂无恙所指的方向看去。
就觉眼皮一阵清凉之感,仿佛有水滴滴入眼中,眼皮不由自主眨巴了下,再睁眼时,所看到的场景便不一样了。
但见高天之上,汩汩黄气正在凝聚,如蝗虫过境,黑压压的一大片,几乎快要將临江县的天都给彻底掩盖住。
“这是?”刚一问出口,面前的场景却又驀然一转。
张遮仿佛从原本所在的地界离开,被狐仙牵著走过了一段时间长河。
之后重新站在了临江县內。
但是此刻的临江县,却已是一片乾旱,荒气蔓延,大地乾裂,不见半滴水,四处俱是难民,灾民,每朝前走个十步,便能见到几具因缺水而死的灾民。
满地都是灾民苍白的脸。
张遮看得心神狂震,只大喊一声:
“不!”
再回神后又重新站在了院子当中。
旱灾未至。
红衣的狐仙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
“狐,狐仙…这,这是?”
张遮迟疑著问道。
“未来。”涂无恙的声音响起:
“或许是一周后的未来,又或许是半月后的未来。”1
“旱魃降世,大旱將至。你且多做准备。”
说完这话,红衣郎君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唯独余下张遮站在原地,迟迟不语,身子不住抖动。
大旱…大旱將至…
这天下百姓已经够苦了,为何还有大旱要来?
朝廷不让百姓活,就连老天,也不叫百姓活吗?
怔了许久,张遮终於回过神来,忙不迭离开,著手开始准备。
幸亏有狐仙提前相告,让他能提前做些准备。
若是当真到了大旱时,他还没有任何准备,那么死伤只会更多。
…
涂无恙立在云层当中,四下眺望。
只见荒气正在瀰漫,望气术下,四处俱是黄蒙蒙的荒气。
他明白:这些个荒气,便是那旱魃隱约之间所散。
如今旱魃还未出世,便已有了这么多荒气四散,
等到旱魃当真出世,又究竟会带来多么可怕的旱灾?
涂无恙轻轻嘆了口气。
他修为不济,望气术也看不出那旱魃究竟藏在何处,便是想去將旱魃斩杀也寻之不到。
犹豫许久,涂无恙终於下定了决心。
卜天。
在《烟霞天书》中有门神通,名唤作卜天。
是卜算的卦术,也是窥视天机的手段,可算天下万事,可看天下万机。
但,
其二,卜天之术的代价极大,算上一次,便得费去涂无恙不少修行。
若是运气不好,因此而身受重伤也不是不可能。
自从將卜天之术修成后,涂无恙一直没敢使用。
但如今看来,却是不用不行了。
悄然回到聚霞阁,涂无恙並没有去打扰旁人,没让任何一人知道,独自上了聚霞阁顶楼,站在顶楼,抬起碧色狐狸眸子望了一会儿长天,眸中光芒闪烁。
终於还是长长嘆了一口气。
点燃一根清香,將他所在楼层以术法彻底封闭,变作一片四下封闭的空间。
之后开始著手准备施展卜天之术。
烟气於周身凝聚,化作七七四十九面铜镜,各自摆放於周遭,又取长香於面前点燃…
一切准备完成。
涂无恙开始盘膝调整心绪。
使用卜天之术实在太过危险,其过程中隨隨便便的心绪不寧便极有可能导致大灾。
所以在开始卜天之前,卜天者必须保证心无杂念,方才能正式开始卜算。
但如今旱魃將出,大旱將至。
涂无恙的心绪又岂能那么容易寧静的下来?
闭目调息许久,始终乱如一团乱麻,始终理不顺。
又长出一口气,《通天法》自行运转,吸收起周遭的日精月华。
点点日精月华匯入体內,像是打了一针镇定剂般,终於逐渐让涂无恙冷静了些许。
也逐渐真正陷入了修行状態。
金乌在识海內升起,玉兔於识海內坠下。
涂无恙周身的气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沉静。
终於,那对狐狸碧眼微微睁开。
眼里已再没了之前的焦躁意味,反而满是寧静,颇有些“泰山崩於前而面不变”的模样。
差不多了…
也是时候开始卜算了。
试试能否將那旱魃出世的具体方位卜算出来。
如此一来,也好提前做准备,儘可能將这一场大灾掐灭在萌芽当中。
“卜天——”
张开口来,轻声吐气。
周遭的七七四十九面铜镜一个个闪烁起淡薄光辉来,照出不同方位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