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崖底方才传来幽幽一声细碎声响。
也不知是那灵婆终於坠到了崖底,还是嘈嚷的风声。
无论是周遭围观的百姓们,还是坐在看台上的三位临江县官员,
此刻都还没能想清楚这城隍娶妻之事为何突然一转,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先前时候那轿里的姑娘已被许氏米行里的帮工接了出来,带著满脸泪痕,抖著身子朝张遮行了一礼,之后赶忙回到自家父亲身边。
好一阵死一般的沉默之后。
满脸肥肉的赵县丞才大约回过了味儿。
感情这位新任县令此来,根本就不是为了祭城隍,而是来將祭祀城隍之事搅黄的?
有心想再开口威胁几句,可一想方才灵婆被推下悬崖的一幕,这赵县丞犹豫好长时间,终究还是没敢开口,只將一对豆豆眼不住朝远处看去。
如今能打击打击张遮囂张气焰的,也就唯有城隍老爷了…这张遮如此公然搅黄祭祀城隍之事,城隍老爷又哪里能忍?
他紧紧盯著不远处的城隍庙,就等著城隍老爷显灵。
然而这一次,
赵县丞足足等了一柱香时间。
好像…
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回事?
赵县丞稍微有些傻眼。
与其他两位官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冒出的豆大的冷汗。
城隍呢?城隍老爷呢?
怎么还不显灵?
他们费了多大的劲,与整个临江县里的百姓作对,用了多少的手段,为城隍老爷送上了多少个如似玉的大姑娘?
结果到了这时候,城隍却不见了?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赵县丞心底里那股子恐慌情绪开始蔓延起来,扩散得很快,逐渐叫他腿肚子都不由跟著打起颤来,嘴唇白得如纸一般。
恍惚间转过头去,只见那新到任的知县大人张遮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微微勾起唇角,一对眼睛静静盯著他看来。
“大,大人…”赵县丞有心想说些什么。
可张遮却不等他开口,反而是笑眯眯抬头看了眼已高高掛至中天的大日,嘆了口气,朝他问道:
“赵大人,你说这位灵婆为何这么慢?”
“怎生这么长时间也不见回来?”
“…”赵县丞一时语塞。
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你还不清楚吗?
被你从崖壁上推了下来,此刻怕已摔成了骨头渣,哪还能再回得来?
赵县丞在心底里问候了好一阵张遮的祖宗十八代,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分毫,只瑟瑟缩缩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见张遮又笑吟吟道:
“到底不是衙门中人,半点规矩也不懂,浪费本官这么久时间。”
“既如此,就麻烦赵大人再走一趟,再去阴司替本官好生问问那城隍爷,究竟想要什么样的新娘子?”
这话一出,赵县丞那张脸立刻就“唰”一声变得煞白。
也再不敢拿城隍爷说事了,只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了,下官知错了…” 四周衙役有心想上前阻止,但一打眼,却又瞧见了张遮身上披著的那绣蟒纹的大红官服,以及脑上的乌纱帽。
思索许久,最终都选择了放弃。
能在衙门里做衙役的,那都是有眼力见的人儿,谁人官职高,谁人说话算数,他们还是辨得清的。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都低上了脑袋,像是没瞧见这一幕似,只任凭那赵县丞杀猪似的嚎叫响彻山间。
张遮也不理会,挥手示意一眾许氏米行的帮工上前,將这赵县丞同那教諭,训导两个通通五大绑,自崖壁边上推下。
“啊——”又是连续三声幽幽作响。
自此,临江县“城隍娶妻”之事的几位恶首,城隍马燃,灵婆,赵县丞等…都已各自得了其该有的报应。
也是到了这一刻,台下诸多百姓才算全都回过了味。
这位新任知县,好似的確与先前衙门里那些官老爷不太一样?
赵县丞等人被推下崖壁后,整个临江县衙门內也就只剩了张遮一人说话好使,一眾衙役中哪怕还有人还揣著些小心思,但却也不敢表露出来。
张遮缓缓起身,环视眾人,片刻开口道:
“诸位,在下张遮,前段时日才得了圣上亲命,来这临江县上任知县,日后就与大傢伙打交道了。”
又道:
“现在,本官来颁布赴任后的第一条政令:从今往后,这[城隍娶妻]的传统便取缔了…再有谁人提什么[城隍娶妻],本官不介意叫他也下阴司去问问城隍老爷喜欢什么样的新娘子。”
“还有,各位这些时日来上缴的所谓嫁妆税,本官也会派人算清,之后分发至各位家中。”
“我临江县百姓,从此往后,再用不著祭什么城隍。”
“所谓城隍庇佑,哪比得上大傢伙们一双手?”
这一番说的不算多慷慨激扬,语调都显得很平淡,但落至诸多百姓耳中,却成了天大的好消息。
一个个內心猛颤,面上大多掛上开怀的笑。
城隍娶妻取缔了!
以后不用再祭城隍了!
早先时候,他们也想说这话,但他们只寻常老百姓,没能耐说这话。
赵县丞等人也许可以说这话,他们是官老爷,有这个权力,但他们要靠著[城隍娶妻]敛財,自然不会说这话。
这位新任的知县老爷,可以说的了这话!也敢说出来这话!
四周好一片热闹非凡,诸多百姓如同过了节似欢欣。
毕竟大家都是人,谁也不愿意眼睁睁看著自家如似玉的大姑娘莫名其妙被城隍娶了妻,也不愿將拼了命才挣到的辛苦钱充作所谓“嫁妆税”。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一时间,人群中不约而同地爆出一道一道声响,一浪一浪,逐渐连成一片。
张遮穿著那身大红的蟒纹官服,站在高台之上,衝著眾人行礼。
“爹爹好厉害。”
张遮那小儿张去病立在人群当中,看向自家爹爹的眼神里满含著崇拜之色,又伸手抚了抚怀中猫儿的毛髮:
“狸,你说是吧?”
涂无恙附身於猫儿身上,轻轻叫一声以示回应,同时运起望气术朝台上的张遮看去。
眸中闪过一抹碧光,
就见张遮头顶的词条开始剧烈颤动:
【赤心】
【愿主:张遮】
【吾有赤心一颗,不求权势金银,独愿丹心为官,为民请命】
颗颗金蚪篆字躥动,於半空中旋成一个圈,最终连成一条线,匯入[烟霞天书]当中。
【应愿:赤心】
【解锁:完整望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