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原定的城隍娶妻之日只剩下两日时间。
当天夜里。
张遮独自一人坐在书房。
面前一点孤灯摇曳,將他那张方正面膛映在窗上。
张遮提笔,於纸上洋洋洒洒写了百余字,正是他对肃清这临江县乱像的构思。
落笔,又仔细再检查一遍,方才从袖中取出涂无恙留下的草人,小心点燃,將那纸上的文字一点点念出。
烟气縹緲,仿佛自有灵智,於半空凝聚成云,縹緲之间,好似有一双弯弯的狐狸碧眼正隔著烟气看向他。
张遮將纸上文字读毕,又恭谨道:
“按著在下意思,大约便是如此…只是彼时,或许还需仙狐大人暗中相助…”
片刻后,烟气当中传出一道尖尖细细的声音:
“善。”
接著就四下散去。
…
对於张遮的构想,涂无恙很满意。
他原以为这张遮不过是个有些迂腐的读书人,如今一听倒也不算太呆,这个想法倒是妙极。
自从闯入阴司,將城隍马燃带走后,涂无恙便径直带著小山参回了六盘山聚霞阁。
距离原定的“城隍娶妻”之日还有两天,
他需要在这两日时间內將那三道阴胎中凡人的生魂取出,而后好生温养一番。
这三道生魂被以“城隍娶妻”之事掳进阴司,又被马燃以“阴阳养胎法”练成阴胎以供修行,如今已是分外孱弱。
若是就这样送她们还魂,只怕再活个几日又得暴毙。
生机几乎全部散去,阳气又所余不多,这般景况,一般的手段根本无能为力。
其实饶是涂无恙,也没什么术法来帮这三道生魂还阳。
但好在,还有小山参。
这小山参乃是天地间至纯的宝药。
食其根须可生死人白骨,囫圇吞之可长生不老,即便是在水里泡一泡后留下的泡澡水,饮之也可治天下百疾。
有这样一个天地宝药在,想替三道生魂还魂再容易不过。
只是,可能需要这小山参做些贡献。
…
月华倾泄,如水银泻地般在聚霞阁周遭铺了厚厚一层。
涂无恙拢著大尾巴,坐在顶楼,引燃香粉,引导著生魂一点点吞食香火,
等到確认那三道生魂周遭的阴气已大致消散后,
方才从袖中取出个玻璃杯,置於面前。
小山参早猜到了涂无恙打算做什么,此刻早悄悄藏了起来。
不过却没什么用。
聚霞阁乃是涂无恙亲手搭建,其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俱在涂无恙神魂监视之下,
只是轻轻伸出爪子朝地下一探,便见地上驀然出现个坑洞。
那小山参正一脸苦涩地蹲在坑里,看向涂无恙的表情充满了委屈之色:“爷!狐爷!”
“不过是三个凡人生魂,与我们又没什么关係,何必去救?”
“小参这一身宝血,隨便一滴都珍贵得紧,放到外面那可是能叫天下修士打破了头的大药,何必用来救这三个生魂?”
涂无恙却只是弯著一对狐狸碧眼一笑,將小山参提至爪中,道: “不过一滴宝血而已,於你並无妨害,救上三条性命难道不值?”
小山参撇撇嘴。
若叫旁人去听,或许还会以为这位狐爷是个心怀大爱的善良狐狸,
但他与这位狐爷相处了不知多少度春秋,又哪里不知这位狐爷的性子?
这位爷啊,何曾將旁人的性命当回事过?
漫长岁月以来,在这位爷眼中,山川变化,沧海桑田也不过只是乐子罢了…区区凡人,顶了天也就寿有百载,於这位狐爷而言不过眨眼一瞬。
只是最近,
小山参却发现这狐爷的性子貌似变了许多,
先是救了那张遮,又莫名其妙去管那临江县阴司之事,如今竟还为三道凡人生魂费如此大的功夫?也不知是有什么隱情…
其实小山参猜的没错:
涂无恙之所以想將这三道生魂救回,更多还是为了应愿【赤心】,好解锁烟霞天书。
至於其中又是否有其他缘故,涂无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放心,不过一滴宝血而已,待得此间事毕,再为你吸纳月华补足即是。”
眼看著涂无恙似乎打定了主意,
小山参再怎么肉疼,也只能呲著牙咧著嘴,肉疼得用小石子在白嫩胳膊上割开一小道口子,之后挤出一丁点宝血,滴入那玻璃杯中。
宝血色泽呈淡淡的乳白色,从小山参胳膊里渗出的瞬间,周遭就瀰漫起了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香气。
四周草木似乎被这宝血味道滋养,竟然都开始簌簌簌朝上生长,不多时竟齐齐拔高了好几倍。
山间几道影子也被宝血吸引,竟是红了眼睛,一个个不管不顾,竟直接朝著聚霞阁所在方向奔来。
皆是六盘山上生出了些灵智的小妖,
不过涂无恙却也没让这味道扩散太久,只一挥手,就將宝血散出气味掩下,之后又斜斜朝那几道小妖影子的方向一瞥。
惊鸿之下,
几个小妖只瞧见了幽夜里一双碧油油的眼睛,
当即就齐齐打了个寒颤,瞬间便恢復了理智,一个个耷拉著脑袋,夹起尾巴离开。
这便是小山参宝血的吸引力了,可想而知,这样一个天地至宝,若是没了涂无恙庇护,该如何在这世道生存下去。
宝血入了杯子,又被涂无恙牵动著,与烟气相交,由那三道生魂一点一点吸食。
吸了有小山参宝血加持的香火,三道生魂凝实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了不少。
想来再过个不久便可以彻底还魂了。
接下来便只需等到原定的城隍娶妻之日,去看上一场好戏,便能应愿【赤心】,解锁完整的“望气术”了。
只是还没等到城隍娶妻之日到来,聚霞阁里却先来了个客人。
这日,涂无恙正端坐在聚霞阁顶楼吞吐月华以修行,
就见星光驀然璀璨许多,
明月如鉤,皎白的月光落在聚霞阁里,將他那一身赤红色皮毛也照的如火般明亮。
皎月当中,一道黑影由远及近,由虚化实,变作个披著玄色衣袍的男人。
阴都来人了?
早先时候在临江县阴司內审城隍时,涂无恙便点燃清香连接了阴都,也是为了唤阴都之人前来,好將这城隍马燃带回处置。
涂无恙眉眼一弯,勾起唇角朝那人看去。
但见来人红袍金带,乌纱簪,白面美髯,眉点硃砂,左手生死簿,右手判官笔。
赫然正是阴都第一判官:
崔鈺崔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