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財慌忙出门迎接。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红得耀眼的蟒纹官服,在阳光照射下晃眼得厉害。
张遮笑吟吟看向面前的许老財,一拱手:“在下来做个客,不麻烦许老爷吧?”
许老財很是摸不清头脑。
您这来都来了,大红蟒袍就在身上穿著,便是麻烦那也只能不麻烦了啊。
立时熟练地掛上諂媚的笑:
“不麻烦不麻烦…哪里能麻烦呢?大人光临,那是咱许氏米行的荣幸才对!”
说著便同刘富户一起弓著腰將张遮请进了內堂。
至於三两僮僕与张遮那小儿张去病,则安排著小廝去接待。
正堂当中,三人依次坐下,面前各自摆著三杯热茶。
许老財正欲挥手招呼下人准备宴席,却被张遮一挥手拦了住,开口道:
“许老爷不需忙活了。”
“本官来此,不过是想给许老爷看上一样东西。”
“这东西给您看完,本官也就走了。”
这倒叫许老財与刘富户两个越发的疑惑了。
看上一样东西?
他们猜测过张遮此来兴许是来打秋风的,也猜过张遮此来是为了城隍娶妻一事,却根本没想过这位知县老爷大老远过来,竟是要给他们看一样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能值得知县老爷亲自跑一趟?
张遮却也不管这二人面上复杂的表情,只挥手示意许老財屏退左右,再將门掩住,而后才悠悠从袖中掏出个锦盒,置於桌上。
盒子是金丝楠木製成,漆著朱红色,赤金色的喷彩,正中则鐫刻著个大大的繁体“正”字。
许老財两人对视一眼,
似乎猜到了什么,一时间却又不敢相信,张了张口,想问上一问,却又好似有所顾虑般,迟迟没敢问出口来。
张遮也瞧见了这两人的反应,轻嘆一口气,將锦盒打开,再將內里所装的物件取出。
赫然是一副气势磅礴的山君下山图。
水墨铺就的画面上,那山君威风凛然,单是看上一眼,都不免叫人恍惚,觉著这山君不知何时就会透过纸张跳出来。
不过更吸引许老財二人目光的,却非是山君下山图本身,而是旁边用红字写就的一行字:
——袁弘道
袁弘道,袁弘道…
当真是那位…
这大顺朝中真正的圣人,军神!
北拒突厥铁骑,南擒荒野蛮夷,修建千万里长城,將这大顺打造成铁桶一片,又一力推行改革,不知扫除了多少贪官污吏,救了多少生活在苦难中的百姓…几乎已经成了整个大顺真正意义上的图腾,所有百姓心里唯一的当世圣人。
可惜功高盖主,又惹了眾怒,一朝失势,遂被当朝皇帝贬謫至边疆服役。
甚至就连他的名字在这大顺朝中都已成了忌讳。
但饶是如此,在大顺诸多百姓心底里,却因为依旧忘不了这位当世圣人。
许老財二人也是一样。
如今这位新任知县,竟然能拿出他的墨宝?
且这山君下山图,好似还是那位圣人专程为这知县所作?
一下子,
许老財二人面面相覷,都想张口,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张遮看到了这二人的表情,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於是道: “袁弘道大人正是家师。”
“如今家师已回了朝堂,得陛下亲命再任宰相,一力推行变法,而本官此次来这临江县,便是依著家师的意思,以这临江县为起点,一点一点推动变法,为百姓做些实事。”
“所以二位无需有顾虑,金银財帛也罢,鬼神威压也好,本官既然来了这临江县任职,便绝不可能因为旁的原因而有分毫退缩。”
如果在之前,张遮说出这段后,许老財二人是不会相信的。
但现在,有了当世圣人的墨宝佐证,这番话的真实性就瞬间被拔高了不知多少。
大顺百姓对袁弘道的信任几乎已经到了某种近乎於迷信的地步,凡是圣人所言所做,他们大都会选择无条件相信。
张遮既然是圣人弟子,那自然也是可信的。
立刻,许老財就“噗咚”跪在了张遮面前:
“请大人,救救小人那可怜的女儿吧…”
之前时候不敢开口,是他怕张遮也是位贪官污吏。
如今却是不用了,
好不容易瞧见转寰之机,许老財哪肯轻易放过?
…
张遮在厅內与许老財相商。
而在许氏米行院中,张遮那小儿张去病在僮僕簇拥下也玩的不亦乐。
前文曾提过,张遮这小儿张去病打小便天资聪颖,颇有些盛名,张遮对其也寄予了不小期望,所以哪怕远赴临江县任职,也照旧將这小儿带在了身边日日教导。
不过孩童天性嘛,总归是贪玩的。
常日以来埋头书册,如今进了这米行,当然对什么都颇感兴趣。
清风自来,
拂动院中老槐树上沙沙作响的叶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躂,嘴里掀著刚捕来的虫子。
张去病正趴在树下看得出神,却瞧见树上有个猫儿虎视眈眈,爪子一张一合,圆溜溜的眼睛注视著那麻雀不放。
这是一只狸。
狸算是本朝最常年的一种猫儿了,钢筋胃,金刚身,又更称得上猫中诸葛。
无论是文人雅士亦或寻常人家,大都喜欢养只狸在家聊作慰藉。
小儿瞧得欢喜,大约猜到这狸是想做什么,也是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坏了这狸的好事。
眼前这只瞧上还很少,个头只有耗子大,想来是想捉只鸟儿来练练本领。
就见那猫儿藏在斑驳树荫里,盯著那鸟儿看了好一会儿,似是终於找到了机会,猛地朝前一扑,直接將那鸟儿扑在了爪下,乳牙一咬,就提溜著鸟儿的脖子“簌”一声下了树。
也不怕人,直接趴在了张去病面前,准备大快朵颐起来。
张去病屏著呼吸,生怕呼吸一重,便將这狸给嚇跑了去。
却又见那狸瞪大圆溜溜的碧眼盯著他瞧了好一会儿,之后又似是偏著脑袋瓜想了一想,犹豫片刻,用爪子將麻雀口中衔著的虫子扒拉下来,推到张去病面前。
好似是在感谢他刚才没有出声打扰一般。
张去病看得乐极,也生出了些想將这猫聘回家的想法。
正想到这里,脑袋就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摸了摸。
抬起头来,瞧见自家父亲那张脸上掛著笑意:“走吧,去病。”
身后,许老財並著刘富户恭谨相送。
看见张去病正在与那狸玩耍,许老財那张脸上也就掛上了些悵然之色。
“这狸是小人家闺女所养,刚被带回家中时才刚断奶…如今翠儿被带走,这狸也没人去管了,谁曾想,竟是学会了自己找食吃。”
又瞥一眼张去病眼底那抹喜爱之色,
许老財是做生意人,心思自然灵活,立马笑道:“张家公子若是喜欢,便带回去养著吧。”
“也算替这猫儿寻个善主。”
张去病抬起头,瞧见自己父亲点了点头,又回头瞥了眼那还在扒拉著麻雀的狸,心里一松,连忙学著大人模样:“谢过叔叔。”
之后將那狸抱起,便乐不可支地跟在张遮身后离开了许氏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