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一声鸡鸣將临江县从寂静中唤醒。
张遮穿戴整齐,披著绣蟒纹的知县官服离了县衙,径直往那许氏米行而去。
因为刚来此地,並无太多亲信的缘故,只能又將隨行带来的僮僕並著小儿张去病也一起带离了县衙。
经过昨日入阴司,审城隍,又见了仙狐留下的一行话后,
张遮苦思一夜,对於如何去整治这临江县衙门,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
这世道乱了太久。
朝堂之上多是贪赃枉法发之徒,各地府衙俱为狼心狗肺之辈,
他不知新相还能掌权多久,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等到新相失势,他们这些好不容易被提拔起来的,想做些实事的人儿,也都得跟著一起落马。
所以张遮能做的,不过只是在自己还能任职期间,儘可能多得去扫清些世间不平事,儘可能多得去处理些作奸犯科之徒,
他做的越多,这世间恶事便能越少上些,受苦的百姓也就能更少上一些…
仅此而已。
…
对於那许氏米行,张遮已暗中派僮僕调查了一番。
这许氏米行的当家人许老財其实也算个有本事的汉子。
年少时家乡闹了荒灾,父母都饿死在逃难路上,只剩这许老財一路乞討到了临江县,在当时一家姓刘的富户家做了个杂役。
因为这许老財做事实在,办事利索,又有决断,所以被那刘富户看重。
再加之刘富户膝下並无子嗣,只有一个女儿,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让这许老財倒插门,娶了自己女儿,继承了家產。
结果证明,刘富户的眼光的確没错。
许老財有了本钱支持后,就彻底显露出了经商头脑,十年时间,或是疏通关係,或是恩威並施,竟然一手搞了个许氏米行出来,几乎垄断了整个临江县所有的米行生意。
將原本刘富户留下的家財扩了十倍不止,一跃成了整个临江县里首屈一指的首富。
而更难能可贵的是,
这刘富户干成了事后,也不像其余富户一般囂张跋扈,仗势欺人,
於內,对老丈人恭谨,对自家妻女好得没话说,於外,则是常行善事,常接济於人。
在临江县內的风评一直不错,
不过近日来,他这风评却是急转直下。
要说缘由,还是因为“城隍娶妻”之事:自家女儿被选中成了城隍新娘子,眼看著就要落入虎口,这许老財不光不敢放半个屁,甚至还阻拦著自家媳妇去县衙大闹。
张遮听了这些后,其实大约就对这许老財有了些认识。
他虽是个读书人,但也不算迂腐,眼界见识自然要比寻常百姓高上不少,大约能猜得出这许老財究竟在怕些什么:
这许老財做的是米行生意。
在如今这时代,想將米行生意做好,当然少不了与本地官员的接触…所以许老財对这时代的认识要比旁人更清楚不少:
若是惹怒了临江县本地官员,別说许氏米行能不能开下去,他一家老小的性命是否能保得住也是两说。
而张遮如今虽然上任知县,
但许老財並不了解他的为人,难免会害怕张遮不过只是做个样子,其实骨子里与其余官员一样,也是个贪官。 这样一来,
张遮便大约明白了许老財的顾虑究竟是什么,所以此次去许氏米行,他也正是准备要消除这点顾虑。
…
许氏米行並不难找,就位於县城正中区域。
高门大户,红墙青瓦,庭院幽深,足见富態。
门前不少小廝家丁来来往往,规模放在一县当中也已不算小。
就在张遮等人来到许氏米行门前时,那许老財此刻正坐在正厅当中唉声嘆气。
在他对面坐著个头髮斑白,六十来岁的老者,披著蓝色绸袍,看起来也很显富贵,正是许老財的老丈人刘富户。
“阿许啊。”
刘富户皱著眉头,低声询问:
“这事当真没了转寰余地吗?就这一个闺女,便这么著被送给城隍当媳妇…哪里能成啊?翠儿那丫头…命多苦啊…”
许老財其实也很不好受,
短短两日时间,他那原本还乌黑髮亮的头髮已经显得斑白,
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爹…这事儿您也明白,城隍娶妻这事儿已有了三次,同衙门里那些个官老爷的关係颇深。
咱虽然有些小钱,可这年头,说到底,配说话的只有衙门里戴著官帽的官老爷…如若违了他们的意思,別说这米行能不能开下去,咱一家老小的命,指不定都得一起搭进去。”
“我许老財也是人,是人又哪有不疼自己儿女的?可偏偏,这事儿实在是没有转寰余地…咱惹不起衙门里的官老爷,也惹不起城隍老爷…”
许老財如此嘆息道。
刘富户也算有些见识,明白许老財的难处,跟著长嘆一口气,沉默许久后试探著问道:
“老財…我听说,昨日那新来的知县老爷不是刚到了临江县?”
“我还听说,你家媳妇去县衙哭诉时,正巧就被这位知县老爷看了见…那知县老爷还將她带进了衙门打算问话,只是被你赶去拦了下来。”
说到这,老丈人刘富户那张沟壑纵深的老脸上带著些疑惑,问:
“这又是为什么?”
许老財无奈摇摇头,道:
“害!这天底下的官,哪有个乾净的?”
“那知县不过是刚来临江县,新官上任三把火,想给其余官老爷们一点下马威。”
“咱许家不一样,咱若是当真將这事儿闹大了,没有了转寰余地,那就是全家陪葬…”
“我又哪里敢用全家老小的命去赌那新任知县当真是个好官?”
这话说的很在理,刘富户一听,也就想了个明白。
他两个都是生意人,对於大顺朝这些个官老爷的真实面目那是再了解不过。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话,只满脸苦涩地低头饮著茶水。
这事儿,看上去好似的確是没了转寰余地。
却在这时,有个小廝急匆匆撞进来,忙不叠衝著许老財连声道:
“老,老爷,知县大人,知县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