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光阴,在溶洞近乎凝滞的、混合著药香与紧迫感的气息中,倏忽而逝。
林烽的恢复,在陈邈那堪称化腐朽为神奇的医术调理下,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不能再等了。”第五日傍晚,陈邈归来后,神色凝重地对围坐火边的众人说道。
“最迟明日清晨,必须离开。狄戎人已开始怀疑这片区域,正在调集更多的人手。”
林烽缓缓睁开因调息而闭上的眼睛,目光沉静:“路线定了吗?”
陈邈点点头,走到岩壁旁,用炭灰在相对平整的石面上,画出了一幅简陋却清晰的山势走向图。
“我们不能原路返回,狄戎人在西山出口和几条主要通道都设了卡子。必须继续深入,从西山东北侧的‘鬼见愁’峡谷穿过去。穿过峡谷,便是青州与林原县交界的黑水岭,从那里折向东南,可上官道,直通青州州府。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
他指著图上蜿蜒的线条:“那里地势险绝,几乎无路,毒虫瘴气弥漫,寻常猎户和军队都不会轻易涉足,是摆脱追踪最好的选择。”
“没有别的路了吗?”
陈汐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担忧。
陈邈摇头:“走其他方向,风险更大。”
“就按陈老说的路线走。阿月,你和我轮流背负福伯。石秀,柳芸,你们照顾好草儿和陈姑娘。陈老,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驱虫避瘴药物、干净的饮水、以及至少三日的干粮。”
他的安排快速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点头应下。
陈邈不再多言,立刻开始准备。
是夜,无人安眠。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最适合潜行匿踪。
众人悄无声息地起身,做最后的检查。
“此去州府,山高水长,险阻重重。”陈邈看着林烽,目光深沉,蕴含着托付与期许。
“汐儿和陈福,就拜托你了。见到周文渊,将此物交给他,他自会明白。”他递给林烽一个用火漆封口的、毫不起眼的灰色信封,里面想必是表明身份和来意的密信,但未提及金龙令。
“陈老放心,林烽必竭尽全力。”林烽接过信,郑重收起。
陈邈又看向陈汐,眼中满是不舍与慈爱,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孙女的肩膀,低声道:“记住祖父的话,少说,多看,多听林烽的安排。祖父等你平安的消息。”
陈汐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重重点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顺着这个方向,一直向上,翻过前面两道山梁,便能看见‘鬼见愁’峡谷的入口。入口处有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老铁杉,很好认。雾散之前,务必进入峡谷。”
陈邈最后叮嘱,将一根用药物浸泡过的、可驱散毒虫的短杖塞到阿月手中,“保重。”
林烽对陈邈抱拳一礼,不再犹豫,当先踏入了浓雾之中。
陈邈站在洞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雾气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身影,他才缓缓转身,走回洞内。
他用一块沉重的岩石,从内部将石门彻底封死。然后从另一条极为隐秘的出口,悄然离开了这处溶洞。
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林烽他们才翻过第一道山梁。雾气稍微稀薄了些,能看清二三十步外的景物。
正准备翻越第二道山梁时,前方探路的阿月忽然伏低了身体,打出一个“噤声、隐蔽”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就近躲到岩石或大树之后。
只见下方不远处的山坳里,一队约莫七八人的狄戎装束的汉子,正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休息。
他们生起了篝火,火上架著猎物在烤,旁边拴著几匹马,还有两条体型硕大、目光凶狠的獒犬,正趴在地上,吐著舌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看装扮和配备,比之前遭遇的探子更加精良,像是狄戎军中的正兵。
他们交谈的声音顺着山风隐约飘来,用的是狄戎语,语气烦躁。
“妈的,这鬼地方,搜了几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头儿说了,那女人和救她的人肯定还在这片山里,跑不远!让咱们守好这条出山的要道,发现踪迹,立刻发信号!”
“信号有个屁用,这雾这么大,就算放响箭也传不了多远”
“少废话!吃完了赶紧去把东边那个山洞再搜一遍!上头催得紧,要是让他们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了,谁都别想好过!”
果然在必经之路上设了卡子!
硬闯绝非明智之举,而且一旦发出信号,附近的狄戎人立刻就会蜂拥而至。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
必须绕开!
就在林烽快速权衡利弊时,下方的獒犬忽然站了起来,竖起耳朵,朝着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低低地咆哮了两声,鼻翼翕动。
被发现了?
林烽心中一紧。
“有动静!过去看看!”
为首的狄戎小头目喝道,立刻有两人牵着獒犬,朝着这边搜索过来。
不能再犹豫了!林烽当机立断,对阿月低声道:“你带他们,从侧面那块鹰嘴岩下面绕过去,贴著崖壁走,尽量别留下痕迹。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阿月立刻反对,灰扑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急切,“你伤没好,太危险!”
“听我的!”
林烽语气不容置疑,飞快地交代,“鹰嘴岩下面有缝隙,可以通行,直通后面那道山梁。翻过去,就能看到那三棵铁杉。你们先走,在峡谷入口等我。若半个时辰后我还未到”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阿月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焦急担忧的陈汐等人。
“走!”
说完,他不等阿月再反对,猛地从灌木丛后蹿出,向着与鹰嘴岩相反的另一侧、林木更茂密的山坡疾奔而去,同时故意踩断了几根枯枝,发出“咔嚓”的脆响!
“在那边!追!”下方的狄戎人立刻被惊动。
小头目一声令下,除了两人留守马匹,其余几人带着两条獒犬,呼喝着追了上来!獒犬狂吠,兴奋不已。
阿月看着林烽引开追兵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她对陈汐等人急促道:“快,跟我来!”说著,背起福伯(她的力气极大),当先向侧面陡峭的鹰嘴岩下摸去。
陈汐看了一眼林烽消失的方向,眼中泪光闪烁,一咬牙,拉着石秀和柳芸,紧跟在阿月身后。石秀和柳芸也明白事态紧急,强忍着担忧,护着石草儿,踉跄跟上。
林烽在茂密的山林中疾奔,刻意控制着速度,既不让狄戎人立刻追上,又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将他们牢牢吸引在自己身后。
他边跑边观察,心中计算著距离和地形。
前方出现一处断崖,不算很高,但陡峭。崖下是一片乱石滩和更茂密的灌木丛。
就是这里!
林烽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下落过程中,他伸手抓住崖壁上垂落的几根粗壮藤蔓,缓冲下坠之势,同时身体蜷缩,护住要害。
“噗通!”他落在崖下的乱石滩上,就势几个翻滚,卸去力道,虽然摔得浑身疼痛,但并未受伤。
他迅速起身,躲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取下铁脊弓,搭上一支箭,箭头指向崖顶。
追兵很快赶到崖边,看到下方陡峭的崖壁和茂密的灌木,以及隐约可见的、被踩踏过的痕迹,略一迟疑。两条獒犬冲著崖下狂吠不止。
“他跳下去了!绕下去追!”小头目喝道,指挥两人带着獒犬,从旁边稍缓的坡地绕下断崖。另外几人则留在崖边,张弓搭箭,警惕地指向下方。
就是现在!林烽在灌木丛后猛地现身,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一名刚探出身子、准备从侧坡绕下的狄戎弓手,咽喉中箭,哼都没哼一声,栽下断崖。
“在下面!放箭!”崖上的狄戎人又惊又怒,多支箭矢射向林烽藏身的灌木丛。林烽早已缩回,箭矢“哆哆”地钉在周围的树干和岩石上。
然后,林烽如同狸猫般在乱石和灌木间快速移动,再次隐没。
他时而回身放一记冷箭,虽未必命中,却能有效迟滞追兵的速度,让他们不敢追得太近。
追逐战持续了近两刻钟。
他知道得彻底摆脱,或者解决掉尾巴了。
他看准前方一处树木格外茂密、光线昏暗的区域,猛地加速冲了过去,然后迅速攀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隐藏在浓密的枝叶之后,收敛全身气息。
追兵很快赶到这片区域。
一条獒犬似乎嗅到了什么,仰头对着林烽藏身的大树方向低吠。
就是现在!林烽眼神一厉,如同捕食的猎鹰,从树冠中悄无声息地滑下,目标直指那个背对着大树、正仔细搜索地面痕迹的狄戎刀手!下落过程中,他手中砍刀已然出鞘,带着下坠的力道,狠狠劈向对方后颈!
“咔嚓!”刀锋入肉断骨,那狄戎人一声未吭,扑倒在地。
“在树上!”另一名狄戎人恰好回头看到,骇然大叫,举刀扑来。林烽落地后毫不迟疑,侧身让过劈砍,手中砍刀顺势反撩,划开了对方的腹部。同时,他左手一扬,最后一柄飞刀脱手,射向不远处正张弓欲射的第三名狄戎人!
那狄戎人慌忙低头躲闪,箭矢射偏。林烽已如猛虎般扑至,一刀结果了他。
小头目又惊又怒,看着如同杀神般浑身染血、眼神冰冷的林烽,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两条獒犬感受到主人的恐惧和浓烈的杀气,也夹起了尾巴,低声呜咽,不敢上前。
林烽没有追击,只是用刀尖指向那小头目,目光冰冷地扫过他和獒犬,然后缓缓后退,退入身后更深的林木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小头目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几具同伴的尸体,又看看林烽消失的方向,额头冷汗涔涔,竟一时不敢去追。直到林烽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如梦初醒,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颤抖著点燃引线。
“咻——啪!”响箭带着尖啸升空,在高处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雾,在渐渐散去的晨雾中,格外刺眼。
然而,林烽早已远遁。他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鹰嘴岩和“鬼见愁”峡谷入口,发足狂奔。
当他终于看到那三棵呈品字形生长、在深秋山风中显得格外苍劲孤高的老铁杉时,一颗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阿月和陈汐等人果然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浑身是血、踉跄奔来的身影,都惊呼著围了上来。
“林大哥!”
“夫君!”
“我没事,皮外伤。”林烽喘息著,看了一眼众人,见都安然无恙,心中一定,“追兵被我甩掉了,但他们放了响箭,很快会有人来。快,进峡谷!”
身后,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更多的呼喝与犬吠声,正在迅速向这边逼近。
“鬼见愁”峡谷,这处连山中老猎户都谈之色变的绝地,终于迎来了它新的、注定不会平静的过客。而峡谷的另一头,通向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与危险?答案,只有穿过这十五里死亡地带,才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