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的伤势,在秦药叟那看似寻常、实则精妙的草药调理,以及四个女人不眠不休的精心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林烽清醒后的第三天,精神好了些,能靠着岩壁坐起身了。他看着秦药叟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将几种晒干的草药研成极细的粉末,又加入一些不知名的、泛著暗金色光泽的粉末,用蜜调和,搓制成一粒粒黄豆大小的丹丸。那丹丸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著辛辣、清凉和甘苦的复杂药香,与之前所用草药的气味截然不同。
“老丈,这是”林烽忍不住开口询问。他前世见过不少特效药,也懂些战地急救和草药知识,但秦药叟的手法,显然不是普通乡野郎中的路数。
秦药叟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将一粒制好的丹丸递给他:“固本培元,疏通瘀滞。你脏腑有旧伤,气血两亏,寻常补药难以吸收,此丹可助你一臂之力。每日一粒,温水送服,连服七日。”
林烽接过那粒深褐色、泛著隐隐光泽的丹丸,放在鼻尖嗅了嗅。药香浓郁扑鼻,直冲脑海,让他因虚弱而有些昏沉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他能分辨出其中几味主药,皆是补气养血、祛瘀生新的珍品,有些甚至颇为罕见。这绝非随手可得的寻常之物。
“此丹太过珍贵。林烽愧受。”林烽将丹药递回。萍水相逢,救命已是天恩,再受此等贵重之物,他心中不安,也觉得有些过于“巧合”。
秦药叟没有接,只是继续低头搓著药丸,淡淡道:“药材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对了地方,才叫珍贵。你此时用此丹,事半功倍。若觉得受之有愧,”他顿了顿,终于停下手,看向林烽,目光清亮,“等你好了,帮老汉做件事便是。”
来了。林烽心中微动。果然,这世道,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
“不知老丈有何吩咐?只要力所能及,林烽绝不推辞。”林烽正色道。
秦药叟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一根削好的木条,放在火上慢慢烘烤,看着木条的颜色由浅黄变为深褐,才缓缓道:“不急,等你痊愈再说。此事对你而言,或许不难,也或许有些风险。届时你再自行定夺。”
话说得模糊,却更显此事非同一般。林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将那粒丹丸服下。丹药入腹,很快化开,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臂伤口和胸口几处旧伤所在,传来阵阵酥麻微痒的感觉,像是沉寂的土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生长。他心中对秦药叟的来历和医术,评价又高了一层,警惕也深了一分。
午后,秦药叟又出去了。
洞内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林烽平缓的呼吸。
“云瑶姑娘,”林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溶洞里却很清晰。
云瑶手指一顿,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那日遇袭,多谢你。”林烽看着她,目光沉静,“若非你当时很镇定,没有慌乱,情况可能会更糟。”他指的是云瑶遇袭时拔剑抵抗,以及在木屋中协助他处理伤口、甚至最后关头用匕首补刀。这个看似柔弱、来历不凡的女子,在绝境中展现出的勇气和机敏,让他印象深刻。
云瑶的脸颊微微泛红,垂下眼睫,声音轻柔:“林大哥说哪里话,若非你与阿月姐姐舍命相救,云瑶早已是我连累了你们才对。”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林烽看着云瑶纤细白皙的脖颈和专注的侧影,想起她连日来不眠不休的照顾,想起她冰冷溪水中紧握自己手腕的颤抖,想起她面对重伤昏迷的自己时无声滑落的眼泪这个身份神秘的女子,似乎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融入他此刻混乱而危险的生活,牵动着他内心深处某些被刻意冰封的角落。
“州府那位周别驾,”林烽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云瑶姑娘似乎颇有信心?”
提到周文渊,云瑶的精神明显一振,眼中重新有了光彩:“周伯父为人方正,重情守诺,与我父亲是过命的交情。只要我们能安全抵达州府,见到周伯父,定能得他庇护。只是”她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色,“狄戎人如此穷追不舍,恐怕不仅仅是针对我,或许也与周伯父有关,甚至与朝廷近来的一些动向有关”
她的话点到即止,但透露的信息已足够多。林烽心中了然。这果然已不是简单的私怨或劫掠,而是涉及到了更高层面的博弈。护送云瑶去州府,风险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放心,”林烽看着她眼中的忧色,不知怎的,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等我能走了,定会设法安全送你们到州府。秦老丈也说了,此地隐蔽,追兵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正好趁此机会休整,你也好好恢复体力。”
“嗯。”云瑶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在透过缝隙的阳光下,明媚得有些耀眼,让林烽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洞口藤蔓响动,阿月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两只还在蹬腿的肥硕山鸡,羽毛鲜艳,显然是用猎叉新打的。她看到林烽和云瑶相对而坐的情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灰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将山鸡放到灶台边,然后走到自己常待的角落,开始擦拭猎叉。
石秀也抱着柴火回来了,看到山鸡,眼睛一亮:“阿月姐,你打到的?太好了!今晚可以给夫君炖汤补补了!”
柳芸也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过来帮忙处理山鸡。溶洞里因为这点“收获”,气氛活跃了许多。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馨,在秦药叟傍晚归来时,被打破了。
秦药叟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些,竹筐里的草药也不多,但他的脸色,却比往日凝重。他放下竹筐,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处理药材,而是走到林烽面前,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洞内的其他几个女人,缓缓开口道:“外面的‘客人’,还没走。”
简单一句话,让洞内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瞬间冻结。
“他们还在附近?”林烽沉声问,眼神锐利起来。
“不止在附近。”秦药叟的声音带着一丝山风般的冷意,“他们在搜山。人手不少,分成了好几队,带着狗,搜得很细。看方向,是冲著这片山区来的,而且似乎知道了你们的大致人数和情况。”
知道人数和情况?林烽心中一凛。这意味着,要么是前几日逃脱的那两个狄戎人提供了信息,要么就是有内应,或者他们的行踪在某些环节被更准确地掌握了。
“老丈,您是如何得知?”林烽问。秦药叟每日出入,却能掌握如此详细的追兵动向,这本身就非同寻常。
秦药叟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这西山,老汉走了几十年。哪里多了一队生人,哪里多了条新踩出来的路,瞒不过老汉的眼睛耳朵。”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今日在东北边的老鹰崖下,发现了三具尸体。穿着打扮,像是山里的猎户,但致命伤是狄戎弯刀造成的,伤口干净利落,一刀毙命。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猎户?被狄戎人杀了?是为了灭口,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林烽的眉头紧紧锁起。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狄戎人显然下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他们,甚至不惜滥杀无辜,切断一切可能的目击线索。
“他们离这里还有多远?”石秀忍不住颤声问道。
秦药叟估算了一下:“最近的一队,按照他们现在的搜索速度,如果方向不变,最多两三日,就会搜到这附近的山谷。不过,”他话锋一转,“这片溶洞所在的山壁地势特殊,洞口隐蔽,还有水帘和特殊的地气干扰,猎狗的鼻子到了附近也会失灵。只要你们不出去,不留下明显的痕迹,他们一时半会发现不了这里。”
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对方扩大搜索范围,或者采用更笨拙但有效的拉网式排查,暴露是迟早的事。
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林烽。他是这个临时小团体的主心骨。
林烽背靠着岩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他快速思考着。硬拼是下下策,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加上几个女眷,面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的狄戎精锐,毫无胜算。转移?他现在行走尚且困难,福伯也未痊愈,带着两个重伤员在遍布追兵的山林中转移,无异于自投罗网。死守?这溶洞虽隐蔽,但并非绝地,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秦药叟。
“秦老丈,”林烽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您方才说,等林某痊愈,有事相托。不知是何事?或许,林某现在便可略尽绵力,以换取老丈更进一步的庇护?”
此言一出,云瑶、石秀、柳芸都诧异地看向林烽,又看向秦药叟。阿月擦拭猎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秦药叟看着林烽,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激赏。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道:“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老汉要你去一个地方,取一件东西。”
“何处?何物?”林烽追问。
秦药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溶洞最深处,那里岩壁颜色更深,似乎有水流长期侵蚀的痕迹。他用手在岩壁某处看似寻常的凸起上,以一种特定的顺序和力道,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竟然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比溶洞内更加阴冷、带着陈年尘土和某种奇异腥气的风,从洞内吹出。
云瑶等人惊得掩住了嘴。这溶洞内,竟然另有乾坤!
秦药叟指著那黑洞,对林烽道:“从此洞下去,约百丈深处,有一处地下暗河边的石台。石台上,放著一个铁木盒子。盒子里,是老汉早年存放的一样物事。你将它取来给我。”
地下暗河?百丈深?林烽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眉头微蹙。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深入未知的地下洞穴,风险极大。
“老丈为何不自己去取?或者,让阿月去?”林烽问。阿月的身手,显然更适合这种任务。
秦药叟摇摇头:“那处地方,有些古怪。寻常人下去,容易迷失方向,甚至触发一些古老的机关。你,”他看着林烽,目光深邃,“你身上有股特别的气息,煞气重,却也带着一种与那地方隐隐契合的‘铁血’之意。或许,你能应付。至于这位女娃子,”他看了一眼阿月,“她身手是好,但心性过于纯粹锐利,反而不适合。”
这个解释有些玄乎,但林烽联想到秦药叟高深莫测的医术和对此地的熟悉,没有立刻质疑。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老丈需要那盒中之物,所为何事?”
秦药叟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救人。救一个对老汉至关重要的人。那盒中之物,是救她的关键。此事,本与你们无关。但如今,你们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直到你伤势痊愈,追兵退去。而老汉,需要有人替我去取那件东西。这是一笔交易。”
他说的很直接。用一次危险的探索,换取更长时间、更安全的庇护,甚至可能包括对抗外面那些狄戎追兵的帮助。
林烽看着那黝黑的洞口,感受着左臂伤口传来的隐痛,又看了看身边满脸担忧的云瑶、石秀、柳芸,以及沉默但眼神关切的阿月。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
“好。”林烽点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去。但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下面情况的信息,以及,我需要一些准备。”
秦药叟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答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今晚,老汉会将所知情况详细告知于你。你需要的东西,老汉也会尽量准备。不过,”他深深看了林烽一眼,“下面具体情形,老汉也并非完全清楚,当年也是机缘巧合才发现的此地。一切,需靠你自己随机应变。你只有三天时间准备和恢复,三天后,无论你状态如何,都必须下去。因为,”他看向洞外沉沉暮色,“外面的‘客人’,不会给我们更多时间了。”
夜色,再次笼罩了西山。而溶洞深处那扇刚刚打开的、通往地下的石门,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之口,等待着它的探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