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空气清新,但郭淮安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开车前往市局的路上,他仍习惯性地观察后视镜。
早高峰车流如织,那被注视的感觉似乎消失了,或许真是自己多心。
陈念坐在后排,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有些发白。
姜知微坐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我们都在外面等你。把事实说出来就好。”
车子在市局威严的大楼前停下。
三人刚走进大门,一股刺耳的哭嚎声就迎面扑来。
“哎哟喂!我不活了啊!老陈家造了什么孽啊,亲侄女要把亲大伯往死里逼啊!”
只见大门的门卫室旁,陈强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娘潘招娣正坐在地上拍大腿,旁边站着头发蓬乱、一脸憔悴的刘金翠。
在她们身旁,还站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眼神闪烁的中年律师。
一看到陈念出现,潘招娣猛地扑了过来。
“念念!我的好孙女啊!”
潘招娣的哭声尖锐刺耳,她扑过来就想抓陈念的手,被姜知微一个侧身挡住。
“陈念,你看看你奶奶,一把年纪了,眼睛都哭肿了!”刘金翠嗓门不小,引得进出市局的人和路边行人都侧目看来,“还有你大伯,他再怎么不对,也是一家人啊!你就这么狠心,非要把他送进去?”
陈念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后退半步,脸色更白了。
郭淮安上前一步,将陈念护在身后,目光扫过那律师,最后落在潘招娣婆媳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这里是市公安局,请注意你们的言行。陈强涉嫌的是刑事犯罪,公诉案件,不是陈念说撤就能撤的。”
“怎么不能撤?!”潘招娣一听,拍著大腿嚎得更响了,“她是受害人!她说不追究了,不就行了吗?警察同志,你们评评理啊!自家侄女要把亲大伯往死里整啊!”
刘金翠也帮腔,对着陈念软硬兼施:“念念,算大伯母求你了。你大伯知道错了,他就是一时糊涂。你看在奶奶年纪这么大,小龙又不成器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吧?咱们私下解决,赔偿什么的都好说,你把案子撤了,行不行?”
她们的声音引来更多人驻足,指指点点的目光让陈念如芒在背。
对方律师推了推眼镜,上前一步,试图展现专业姿态:“陈念小姐,我是陈强先生的代理律师。关于本案,我方当事人深刻认识到错误,愿意积极赔偿,取得您的谅解。如果您能出具谅解书,这对案件的后续处理,对我方当事人而言,将是至关重要的”
“对!谅解书!给我们签谅解书!”潘招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要去抓陈念的手,“念念,只要你签了这个字,房子我们不要了,钱钱以后慢慢还你,你先把你大伯救出来行不行?”
“慢慢还?下辈子还吗?”
一道沉稳且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振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高定西装与那个刘律师皱巴巴的衬衫形成了鲜明对比。求书帮 哽新醉快
他走到郭淮安身边,瞥了一眼对面的同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哟,这不是李大状吗?怎么,又是这一套?先是用亲情绑架,再用老人撒泼,最后骗当事人签谅解书?”王振国冷笑,“这么多年了,你的业务水平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只会欺负不懂法的小姑娘?”
李律师脸色一僵,随即恢复专业表情:“王律,我们只是在为当事人争取合法利益,寻求和解的可能。取得被害人谅解,是法律允许的”
“法律允许,但被害人也有不谅解的权利!”王振国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发抖的陈念,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苍白的脸,目光从歇斯底里的奶奶、假意哀求的大伯母、道貌岸然的律师脸上缓缓扫过。
那些曾经的恐惧、委屈、愤怒,在这一刻,似乎被眼前这副荒唐又熟悉的嘴脸奇异地压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决心。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虽然声音还不大,却异常清晰,打断了现场的嘈杂:
“道歉?谅解?”
她看着潘招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昨天的脆弱和闪躲:
“奶奶,昨天在厂里,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我爸是你生的,他的命就是你的,他死了,他的东西就该留给陈家传宗接代。你说我是‘赔钱货’,说我没资格拿我爸我妈用命换来的东西。”
潘招娣的哭嚎卡在了喉咙里,脸色变了变。
陈念又看向刘金翠:
“大伯母,你们拿着我爸妈的赔偿金,给陈小龙买宾士的时候,想过那是一笔‘买命钱’吗?你们换了我家的锁,把我赶出家门,在网上和邻居间散布谣言说我不孝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刘金翠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对上陈念那双过于清亮平静的眼睛时,一时失语。
“现在,事情瞒不住了,法律要追究了,你们想起来是一家人了?想起来要求我谅解了?”陈念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坚定,“如果道歉和谅解真的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还要法律干什么?”
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一字一句,像是说给眼前这些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们造成的伤害,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弥补的。我爸妈再也回不来了。我的家,也被你们毁了。”
现场一片安静,只有陈念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许多旁观的市民看向潘招娣婆媳的眼神已经带上了鄙夷。
潘招娣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软柿子竟然敢这么硬气。
恼羞成怒之下,她那张刻薄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脱口而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三观炸裂的话——
“你怎么这么恶毒啊!”
潘招娣跳着脚,唾沫星子横飞,理直气壮地吼道:
“你只是失去了你的爸爸妈妈,失去了房子和钱而已!可你大伯呢?一旦坐牢,他失去的可是自由啊!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这番毫无人性、颠倒是非的言论,让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连李律师都尴尬地别过了脸。
陈念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奶奶。
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也在这恶毒至极的话语中彻底粉碎。
郭淮安更是被这句“琼瑶味”十足的台词震得头皮发麻。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潘招娣,甚至忍不住鼓起了掌。
“精彩,太精彩了。”
郭淮安一边鼓掌,一边摇头感叹:“我以为这种台词只能在烂俗电视剧里听到,没想到现实比电视剧更魔幻。这一拳,起码二十年的功力,在下佩服。”
姜知微更是气笑了,她揉了揉手腕,转头看向郭淮安:“老板,我现在如果动手打她,算不算正当防卫?或者算不算为民除害?”
“别脏了手。”郭淮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看垃圾一样看着潘招娣,“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看来陈强进去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只见陈念在最初的震惊和伤痛过后,眼神反而彻底沉寂下来,那里面最后一点动摇的火苗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不再看潘招娣,而是转向王振国,声音平静得可怕:“王叔叔,我们进去吧。别让无关人员,耽误了正事。”
说完,她率先转身,挺直背脊,一步步走上公安局的台阶。
阳光照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彷徨无助的女孩已经悄然蜕变。
姜知微立刻跟上,护在她身旁。
郭淮安和王振国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将身后那场荒谬的闹剧和潘招娣不依不饶的咒骂声彻底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