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厅，上午的阳光透过高窗，将漂浮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空气里弥漫着特有的、略显肃穆的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和低语声。
休息区的硬塑椅上，郭淮安低头翻看着《刑法》精讲笔记，眉宇间带着专注。
争分夺秒的复习已经成了习惯。
身侧，姜知微安静地坐着，起初还强打精神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但昨天见过朱东旭后，一晚没睡好，梦里全是被老爹抓回去的场景，此刻在暖阳的烘烤下，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她的头小幅度地一点，一点，终于在一个不经意的角度，轻轻歪倒，靠在了旁边坚实而温热的肩膀上。
郭淮安他下意识地想要耸肩把人抖醒，或者往旁边挪一挪，毕竟这不符合他“莫挨老子”的高冷人设。
但当目光落在姜知微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平时看着英姿飒爽、甚至有点凶悍的姜队长，睡着的时候睫毛微颤，呼吸绵长，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恬静。
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郭淮安叹了口气。
于是，他不仅没有推开，反而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膀的高度更适合她倚靠，然后单手翻过一页书，尽量不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询问室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
郭淮安抬眼望去，看到王振国陪着陈念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那位负责接待他们的副支队长赵警官。
陈念的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明显清明了许多，背也挺直了。
他轻轻动了动肩膀，低声道：“姜知微，他们出来了。”
“唔”姜知微含糊地应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先是茫然，随即聚焦在自己靠着的地方，郭淮安的肩头，以及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像触电般猛地直起身，瞬间清醒，脸颊“腾”地染上绯红。
“我、我怎么对不起！我是不是靠了很久？你肩膀麻不麻？”她语无伦次，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没多久。”郭淮安活动了一下确实有些发僵的肩膀，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吧，王叔他们过来了。”
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收起笔记，只是耳根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热度，出卖了方才那片刻的内心波动。
姜知微脸上的红晕未褪，低着头跟在后面，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
王振国和赵队长三人走了过来。
“陈念同学，感谢你的配合。你的陈述很清晰，对我们理清案情帮助很大。”赵警官语气温和，带着赞许，“目前调查进展顺利，你大伯陈强的‘帮助者’已经基本锁定，正在深入核实。等到证据链完全固定，就可以将他们和陈强一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他看向王振国：“王律，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材料，我们再联系。”
王振国与他握了握手：“辛苦了，赵队。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送走赵队长，王振国看了眼手表，略带歉意：“我下午还有个并购案的会议要开，得先走一步。淮安，知微，陈念就拜托你们送回去了。”
“王叔您忙，放心。”郭淮安应道。
随后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对陈念和姜知微说道：“走吧，我们先回厂里，我让他们留了饭。”
三人走出市局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郭淮安去开车，姜知微和陈念站在门口的树荫下等待。
“知微姐，”陈念看着郭淮安的背影，小声说，“小郭总人不错，我看好你俩。”
姜知微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含糊地“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身影。
同一时间，城中村的一间廉价出租屋内。
狭小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地上满是烟头和空啤酒罐，空气中弥漫着绝望而腐烂的味道。
陈小龙赤红著双眼，死死地攥着手机。
就在刚才，他试图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烟，结果扫码支付时那冰冷的“账户异常，已被冻结”提示，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听筒里，母亲刘金翠绝望的哭嚎声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没指望了！没有谅解书，你爸这次起码判七八年啊！！”
“七八年”
陈小龙喃喃自语，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七八年之后，父亲出来都成老头了。
家里的房子会被拍卖，存款会被冻结，还没好好享受过几天的“富二代”生活，瞬间就会被打回原形，变成欠一屁股债的穷光蛋。
他想起昨天那些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今天一个个不是把他拉黑，就是对他冷嘲热讽。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感，让他心里的戾气疯狂滋长。
“妈，既然他们不给活路”陈小龙挂断电话，将手机重重摔在沙发上，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那就大家都别活！”
他知道郭淮安身边那个女保安很能打，那天他只是被踹了一脚，到现在胸口还隐隐作痛。
单挑？他还没那么傻。
陈小龙深吸一口气，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并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推牌九声音，紧接着是一个粗嘎且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
“哟，这不是龙哥吗？听说你家老爷子进去了？怎么，这时候想起虎子哥了，想借钱跑路？”
“虎子，我有急事找你。”陈小龙声音沙哑，极力压抑著颤抖，“把你手底下那帮‘核心’兄弟都叫上。帮我截一辆车，把车上的人绑了。”
“截车？绑人？”
电话那头的虎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
“龙哥，你是不是还没睡醒？现在的风声多紧？扫黑除恶还没结束呢！这种绑票的活儿，起步价就是五十万。听说你家资产都被冻结了，你拿什么付账？冥币吗？”
“虎子，别跟我谈钱。”陈小龙声音阴冷，“还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在采石场被埋掉的‘大头强’吗？”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虎子厉声道：“那事早就翻篇了！你当时发过毒誓烂在肚子里的！”
“翻篇？那天晚上是你带头打人，但你别忘了，是谁怕他不死又补了两石头？是谁亲手铲水泥封的桶？”陈小龙笑得疯魔，“虎子，咱们是一起杀的人，一起埋的尸，我也是凶手！”
“你疯了？把这事抖出来你也得吃枪子！”
“我现在家破人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陈小龙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有当年的全套视频。如果不帮我，视频明天就会发给刑侦队！你是主犯必死无疑，我自首检举还能博个宽大！要不要赌一把？”
面对这种不要命的“自爆卡车”，虎子怕了。
“行陈小龙，你够狠。事成之后，视频当面删。”虎子咬牙切齿地答应。
陈小龙挂断电话，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倒在沙发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但他随即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从床底拖出一张本市地图，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颤抖著在地图上狠狠画了一个圈。
那是从市局回郭氏硅胶厂的必经之路，一段正在进行道路拓宽施工的偏僻路段，也就是当年虎子他们“平事”的地盘附近。
“郭淮安，姜知微，还有陈念”
陈小龙盯着那个红圈，眼神中透著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既然法律救不了我，那咱们就按黑道的规矩来办。”
他抓起桌上那把锋利的折叠刀，揣进兜里，冲出了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