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去了。
晨会结束后,郭振华把儿子拉进了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治安所那边,我托人递了话,也送了材料。”郭振华搓了把脸,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反馈还不错。里头的人私下讲,光看我们送过去的样本脚本和合同,确实没找到能立刻定性的东西,但是这个报告,还得上面签字之后才能发出来,还需要时间。”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快见底的烟,抽出一支点上:“我心里不踏实。没那张纸,总觉得脖子上架著刀。”
“所以官网上”郭淮安问。
“先开预售。”郭振华吐出一口烟,“‘星辉’那边挺急,他们技术要变现。合同签了,他们代运营的官网已经上线了预售页面。钱,先收著,但跟客户说明,正式发货得等我们最终通知。”
郭淮安掏出手机,点开父亲发来的链接。
工厂官网首页焕然一新,导航图是极具科技感的ai女性虚影,旁边写着:“‘白洁’智能交互系列——您的深度陪伴伴侣”。
他滑动屏幕,进入预售商品页。
琳琅满目的“ai角色卡”让他眼皮一跳:
“居家日常系列”卡在洗衣机的女孩、深夜厨房的少妇、阳台晾衣的邻家姐姐
“情境沉浸系列”实习期的笨拙女秘书、图书馆角落的安静同学、雨天共撑一把伞的陌生姐姐
“专属关系系列”同学的妈妈、合租的公寓室友
每个角色卡下面都有详细但不露骨的语音功能描述,以及一行小字提示:“所有交互内容均严格符合内容安全规范,聚焦情感陪伴与生活情境模拟。伍4看书 埂薪最全”
擦边,但擦得极其讲究。把所有的暗示都藏在了“情境”、“专属”、“亲密”、“私密”这些充满想象空间的辞汇后面,而明面上的台词,干净得像小学语文课本。
“这‘星辉’挺会玩啊。”郭淮安扯了扯嘴角。
“赚钱嘛。”郭振华按灭烟头,“他们保证过,单句台词绝对经得起查。至于用户怎么组合,怎么脑补,那是用户的事。咱们的‘合规前置’,防的就是这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厂里这边你看顾著,我再去治安所跑跑,探探口风。这心不落地,睡不着。”
九点,郭淮安准时出现在三号线“装逼岗”。
上午的车间里,郭淮安一直在调试新一批“水润感应系列”的恒湿系统。
指尖检查著硅胶内壁的微型雾化导管时,他皱眉自语:“第三档出水量会不会太多?别真给客户体验出‘暴雨模式’的效果。”
“小郭总,你这‘三段渐进式压入法’越来越老道了。”李叔探过头,空袖管晃了晃,“上周那批‘蜜桃盛宴’,客户反馈说模拟度太高——他家狗现在天天叼著毯子往娃娃旁边凑。”
车间里响起闷笑声。
张姐用手语比划了个夸张的波浪,阿琳红著脸翻译:“她说你装配的弧度,比教科书还教科书。”
郭淮安面不改色地拧紧固定环——在成人用品厂干了三个月,他的羞耻心早和节操一起打包扔进了回收站。衫捌墈书徃 芜错内容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开饭。
郭淮安排队打饭时愣了愣,四菜一汤的标准比上周还好: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玉米龙骨汤冒着热气。
他端著餐盘坐到李叔那桌。
几张长条桌很快坐满,但今天的气氛有些异样。
没有人聊天,只有碗筷碰撞声。
李叔扒了两口饭,终于放下筷子:“淮安,河西那套房子厂长真挂牌了?”
话音落地,周围几桌都安静了。
郭淮安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见张姐用手语比划,阿琳小声翻译:“她说那是姚阿姨留给你结婚的房子。”
消息果然传开了。
这个六十多人的厂子,大半都是跟了郭振华十年以上的老员工。
厂长家里的事,从来就不是秘密。
“李叔,您听谁说的?”郭淮安喝了口汤,语气尽量轻松。
“房产中介的小陈,以前在咱厂干过三个月临时工。”李叔叹了口气,“他昨天打电话问我,说看到郭厂长名下的房产在挂牌,问厂子是不是要不行了。”
旁边的王哥拖着假腿挪过来,直接说道:“淮安,你跟咱们交个底。厂子真要撑不住了?”
十几道目光聚集过来。
郭淮安放下筷子。前世他是孤儿,这辈子却突然有了几十个把他家事当自家事操心的人。
“房子是挂出去了。”他声音清晰,“厂子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我爸在跑新项目,需要垫钱。”
他说得笃定,眼神里没有闪躲。
“新项目,和一家ai公司合作,准备升级给娃娃加上智能语音系统。”他扫视众人,“前期投入大,资金周转有点紧。卖房子是应急,不是救命。”
张姐用手语飞快比划,阿琳实时翻译:“她说,那房子是姚阿姨设计的,姚阿姨走之前说留给你结婚用的。厂长怎么舍得?”
郭淮安喉咙哽了一下。
原身的记忆碎片涌上来,母亲姚慧,室内设计师,温柔爱笑。
河西那套两百平的平层是她最后一个作品,从户型改造到软装搭配,整整忙了八个月。查出癌症去世时,装修刚好收尾。
郭淮安接收这具身体时,关于母亲的记忆最清晰,也最沉重。
郭淮安喉咙发紧,却笑了:“谁说一定会卖掉?挂出去不一定卖得掉。说不定过两天,我爸就撤牌了。”
“可万一”赵姨欲言又止。
“没有万一。”郭淮安斩钉截铁,“各位是不是太小看老郭了?他白手起家时比现在难十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保证,厂子不会倒,房子也不会真卖。”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李叔突然端起汤碗:“淮安,我这条胳膊是厂长保下来的。我老婆孩子能有今天,也是厂长帮衬的。房子不能卖,我的工资可以先不领。”
“我的也可以!”王哥拍桌子。
“还有我!”
“我家孩子上大学了,开销小,我的也能缓!”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来。这些大多身有残疾的工人,此刻眼睛里都有光。
郭淮安举起手:“都打住。工资照发,饭照吃。我爸要是知道你们这样,非得踹我不可。”
他重新坐下,语气轻松:“眼下咱们该干嘛干嘛。李叔,下午那批‘火辣秘书’的骨架校准,你可别又忘了。”
“哎哟真忘了!”李叔一拍脑袋,赶紧扒饭。
气氛松动了。
但郭淮安注意到,每个人都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鱼骨头嗦得发亮,盒饭用汤涮过喝净。
这不是节俭,是在珍惜。
午休时分,几个工人们在榕树下打盹。
郭淮安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脑海里还过著“刑事合规前置”的推进表
“哐当!”
厂区大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一行三人径直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戴着一顶脏旧的迷彩遮阳帽,眼神剽悍,后面俩人举着手机拍摄。
为首的男子大摇大摆走到空地上,扫视了一圈,粗声问道:
“你们这儿,谁做主啊?”
工人们面面相觑,目光最终落在站起身的郭淮安身上。
郭淮安走到对方面前,平静地问:“什么事?”
迷彩帽上下打量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你认识我不?”
“不认识。”
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一字一句说道:“不、认、识、没、事。过了今天就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