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车间传来的微弱机器嗡鸣。
郭淮安那句“我可能有办法”悬在半空。
郭振华盯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期待,更多的是“这孩子读书读傻了”的无奈:“你能有什么办法?这是要命的事,不是考试答题。”
王振国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而谨慎:“淮安,我刚才解释得很清楚了。这是结构性困境,要么坚守底线等死,要么踩线找死。法律条文没有留第三条路。”
“法律条文是没有,”郭淮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间,“但执行法律的人有。”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声音却异常清晰:
“爸,王叔,你们刚才说,这个项目‘理论上可能涉嫌刑事犯罪’。关键在哪三个字?”
王振国皱眉:“理论上?”
“对,理论上。”郭淮安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合同,“‘可能涉嫌’,意味着还没有实际发生。‘理论上’,意味着这是一种推定风险。”
他翻开合同附录,手指点在“语音内容开发方向”那几行字上:“问题在于内容。但内容是什么?是ai公司提供的‘角色卡’和‘语音包’。我们是生产者,不是内容创作者。
郭振华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郭淮安一字一顿,“我们可以和‘星辉科技’合作,让他们开发语音包。但合作内容要明确,每一句台词单拎出来,必须绝对干净,不构成任何色情内容。”
王振国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单句不黄,但组合起来呢?”
“组合起来有无限遐想空间,那是用户的‘脑补’,不是我们的‘提供’。”郭淮安说得很平静,“刑法第三百六十三条规制的是‘传播淫秽物品’。什么是淫秽物品?需要权威部门鉴定。谁来鉴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治安所。”王振国缓缓吐出三个字。
“对。”郭淮安点头,“所以我的办法是,合作开发完成后,我们把‘星辉科技’提供的全套语音包、角色卡、技术参数,整理成完整材料,主动去辖区治安所‘报警’。”
“报警?”郭振华声音都变了,“自己举报自己?!”
“不是举报自己,是‘提供线索’。”郭淮安纠正,“就说我们收到匿名举报,怀疑合作方提供的语音内容可能涉黄,请求治安所依法鉴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治安所认定构成违法,那我们立刻终止合作,撇清关系,甚至可以算‘举报有功’。
“如果认定不违法呢?”王振国追问。
“那就拿到了最权威的背书。”郭淮安眼神锐利,“治安所出具的‘经审查不构成违法犯罪’的书面意见,就是我们的护身符。以后在咱们辖区内生产销售这批产品,就有了合法依据。”
他看向父亲:“爸,这叫‘刑事合规前置’。不是等出事了再辩解,而是在生产前就让公权力为我们做合规审查。”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郭振华和王振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王振国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淮安,你这法子够毒。”
他重新戴上眼镜,表情复杂:“游走在道德边缘,利用规则漏洞,让警方免费为你的商业行为做风险背书。从律师角度看,这确实是在法律框架内最大化自我保护的手段。”
“但这也太”郭振华想找个词,没找出来,“太损了吧?人家‘星辉科技’好歹是正规公司。”
“爸,”郭淮安直视父亲,“如果他们的内容本就游走在灰色地带,我们举报是在清除行业毒瘤。如果内容干干净净,调查也能还他们清白。我们这是在帮他们,也帮我们自己,明确红线在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总比闷头生产出来,等别人举报,等警方跨省来抓人强。那时候,李叔、张姐、赵姨他们怎么办?跟了你十几年,最后因为咱们的盲目,一起进去?”
这句话击中了郭振华最脆弱的地方。
他想起李叔当年拖着一条空袖子在人才市场应聘时的眼神,那是种“给我个机会,我什么都能干”的倔强。
想起张姐不能说话,但每次装配出完美的产品时,眼睛里会发光
这些人,他把他们从社会的边缘带回来,给了他们一个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地方。
他不能带着他们往火坑里跳。
“可是”郭振华还想说什么。
王振国突然开口:“老郭,淮安这个思路虽然有点那什么,但从实操层面,可能是现在唯一可行的路。”
他拿起合同,快速翻到责任条款那几页:“你看,‘星辉科技’在合同里把内容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一旦出事,他们是技术提供方,你们是生产销售方,抓的是你们。”
郭振华脸色发白。
“但如果按淮安说的,”王振国继续,“我们先拿到治安所的书面意见,那就等于有了‘尚方宝剑’。以后万一真有人举报,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们的产品,是经过警方审查认可的。”
他看向郭淮安,眼神复杂:“小子,你这招损是损,但确实聪明。把不确定的法律风险,转化成了确定的行政程序。”
郭淮安没说话。
他前世看过太多企业合规案,知道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明确禁止的红线,而是那些模糊的灰色地带。
而破局的方法,往往就是把灰色变成黑白——哪怕手段不那么光彩。
“爸,”他轻声说,“我知道这办法不地道。但咱们现在没得选。厂子要活,工人要吃饭,那些跟着你十几年的人不能散。”
郭振华盯着桌上的售房合同,盯着报表上刺眼的亏损数字,盯着窗外车间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所有的挣扎都吐了出来。
“行。”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就按你说的办。”
他拿起手机,找到“星辉科技”李总的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按下。
“喂,李总吗?我是老郭。关于合作,我有些新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