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安盯着流水线上的硅胶部件,陷入沉思。
这玩意儿该装哪个方向来着?
“小郭总,又卡壳了?”对面的张姐用手语比划,嘴角憋著笑。
旁边的年轻女工阿琳实时翻译:“她说您已经对着那个部件发呆两分钟了,要不要看看说明书?”
郭淮安面色微窘,迅速将手里的核心部件塞进娃娃躯体。
是的,他,郭淮安,前世刚通过司法考试的准律师,现在的职业是给硅胶娃娃“装配”核心部位构件。
字面意思。
流水线旁的工牌上明明白白写着岗位名称:“关键模拟部件装配师”。
但全厂上下,从厂长到保洁阿姨,都亲切地称之为——“装配岗”。
穿越三个月,郭淮安已经接受了现实。
从政法大学高材生到硅胶娃娃厂“装配岗”技工,郭淮安已经完成了职业生涯的魔幻转型。
事情得从头说。
前世他刚通过法考,结果被一辆大运汽车送到了这个平行世界。
好消息:还是叫郭淮安,家里有厂,住高档小区,是个富二代。
坏消息:厂子是做成人硅胶娃娃的。
更坏的消息:原身考了两年法考没过,加上天生体弱,最后学习过劳死在了书桌前。
郭淮安接手这具身体后的第一反应:这不躺平还等什么?
前世他是孤儿,卷生卷死就为出人头地。
这一世起点这么高——家里有厂!有厂啊!还努力个锤子?
于是他开始了愉快的躺平生活。
直到他爹郭振华一脚踹开他房门:“天天在家挺尸?从今天起,滚去厂里上班!”
“爸,我好歹是个大学生”
“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就不用体验生活了?去三号线,‘装配岗’缺人!”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淮安,你这个指法不错”旁边工位的李叔探过头,他左边空袖子晃了晃,“上周你装配的那批‘蜜桃盛宴’,退货率是零。客户说模拟度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境界。”
郭淮安老脸一红。
三个月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群工友能把最羞耻的工作,聊出最硬核的工匠精神。
全工段爆发出压抑的笑声。
“笑什么笑?”高度近视的赵姨推了推厚如瓶底的眼镜,慢悠悠地说,“小郭总这‘三段式压力测试法’,确实科学。上周二车间那个新手,装配时没做压力梯度测试,客户投诉说‘触感呆板,缺乏层次’。咱们厂的口碑,就是被这种不专业的装配毁的。”
郭淮安肃然起敬——听听,人家这专业态度!这质检标准!
郭淮安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温感精灵”系列的专用部件,内部七层复合材质,最里层是相变温感凝胶,能模拟真实体温变化。
这帮人真的是在把成人玩具当生物工程做。
“对了淮安,”李叔用唯一的手拧紧最后一个螺丝,“你爸刚才来车间找你,说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现在?”
“嗯,好像有急事。”李叔压低声音,“我看他脸色不太好,还带着个穿西装的一起进的办公室。”
郭淮安皱了皱眉,脱下手套和工装,朝办公楼走去。
办公室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父亲严肃的声音:“振国,你是专业律师,你老实告诉我,这个合同风险到底有多大?”
一个沉稳的男声回应:“老郭,合同本身没问题。‘星辉科技’是正规ai公司,条款清晰,权责明确。但问题不在这儿”
郭淮安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父亲郭振华坐在办公桌后,对面是个五十岁左右、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专业。
办公桌上摊著一份厚厚的合同。
“淮安来了,”郭振华招手,“叫王叔,王振国,大律师,我老战友。”
“王叔好。”郭淮安点头致意,目光落在合同封面上——《关于联合开发智能语音交互系统的战略合作协议》。
“你来得正好,”郭振华揉了揉太阳穴,“厂子现在的情况你知道,传统娃娃卖不动了。必须转型,上ai角色卡交互语音系统。”
他指著合同,语气复杂:“‘星辉科技’愿意合作,他们出技术,我们出产品和渠道,开发新一代智能语音娃娃。但王叔说”
王振国推了推眼镜,接话道:“我说的是这个项目本身,理论上来说可能涉嫌刑事犯罪。”
办公室里空气一凝。
“王叔,您详细说说?”郭淮安拉开椅子坐下,前世的法律本能瞬间激活。
王振国翻开合同附录,指著里面的技术参数:“你看,他们计划开发的语音系统,包含‘角色扮演模式’、‘情景对话模块’,还有这个”他点了点一行小字,“‘拟真情绪反馈语音包’。”
“这有什么问题?”郭振华皱眉。
“问题在于内容。”王振国语气凝重,“老郭,我问你,你打算让这些娃娃说什么?是正常的聊天,还是那些带有颜色的‘情话’?”
郭振华沉默了。
“现在的市场我调研过,”王振国继续说,“用户买ai语音娃娃,九成是冲著‘特殊内容’去的。而一旦语音涉及性暗示,根据刑法第三百六十三条,整个产品就可能被鉴定为淫秽物品。”
“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立案标准是二十个。”郭淮安下意识接话。
王振国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对。而你们一批货至少出五十个。一旦出事,就不是行政处罚,是刑事犯罪,可能判实刑。”
办公室陷入死寂。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郭淮安看着父亲——这个一向强硬的汉子,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可如果不上ai,”郭振华声音沙哑,“厂子撑不过三个月。现在订单越来越少,上个月只出了二十五套,还不够发工资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郭淮安瞥见抬头,是房产中介的售房委托书。
“我把河西那套房子挂出去了,”郭振华说得很平静,“等卖出去了还能撑一阵。但撑不了一辈子。工人们怎么办?李叔少条胳膊,张姐不能说话,赵姨眼睛不好他们出了这个厂,去哪儿?”
王振国叹了口气:“老郭,我理解。但你不能带着他们往火坑里跳啊。这是两难——不做ai等死,做ai可能找死。”
不做等死,做则找死。
这八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办公室里。
这三个月的情景在郭淮安脑海里飞快闪过,李叔在食堂里笑着说“我觉得光荣”,张姐比划着“咱们要对用户负责”,赵姨摸著原料说“不能亏心”,王哥拖着假腿把仓库管得井井有条
这群身体有残缺的人,在这个被外界戴着有色眼镜的行业里,活得比谁都认真,都敞亮。
而他们现在,可能因为跟不上时代,就要失业了?
“爸,”郭淮安忽然开口,“我可能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