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帘之后那声含糊又黏腻的梦话,像根烧红的针,又轻又准地扎进林婉儿耳朵里。
她握著钢笔的手,猛地攥紧,坚硬的笔杆硌得指骨生疼。
她没抬头,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那个坐在灯下的男人,眼皮都没抬,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却更深了。
而布帘后,那均匀的呼吸声,仿佛是对她此刻内心兵荒马乱的无声嘲讽。
这一夜,林婉儿失眠了。
第二天,当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出那间暖屋时,知青点的酷寒瞬间糊了她一脸。
院子里,苏晓月、柳如烟几个女知青正围着一个刚生起来、烟熏火燎的破炉子搓手跺脚,一张张俏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
那点微弱的火苗,在这刺骨的寒风里,跟个笑话似的。
男知青们则大多缩在屋里,谁也不愿多消耗一点热量。
【我养的金丝雀,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冻著吧?不像话。】
看着她们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李卫国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当天中午,李老根家。
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壶烫好的老白干。
父子俩坐在炕桌上,对酌。
李卫国给老爹满上一杯,开门见山:“爹,想跟你申请个事儿。”
“说。求书帮 首发”李老根呷了口酒,浑身舒坦。
“县里给我那证,是让我打猎支援生产。可我一个人,剥皮、收拾、晾晒药材,哪忙得过来?”
李卫国放下酒杯,一本正经地说:“你看,能不能从知青点‘借调’几个手脚麻利、思想过硬的女同志,帮我打理这些活儿?”
他顿了顿,抛出核心,“她们搬我那住,我包吃住。年底,我再按人头,给队里交一份分红。这叫人尽其才,还能给队里创收,双赢。”
李老根捏著酒杯的手指一顿,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
这小子,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
但这事儿,对大队还真有好处。白得劳力不说,年底还有钱拿,用的是知青,村里闲话也少。
“行。”李老根沉吟半晌,吐出一个字,算是拍了板。
“就说为了更好地完成县里交代的狩猎任务,成立一个‘后勤保障小组’。”
姜还是老的辣。
李卫国咧嘴一笑:“爹,你真是我的好政委。”
消息由大队会计老王,亲自到知青点宣布。
“经大队研究决定,为支持李卫国同志的狩猎生产任务,特成立后勤保障小组,抽调苏晓月、林婉儿、叶红梅、柳如烟、张小花五位同志,即日起脱产,协助工作”
这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冰冷的知青院里炸开。
所有女知青,都疯了!
“天呐!真的假的?!”
“可以可以搬去卫国哥那里住了?”
苏晓月捂著嘴,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不是委屈,是狂喜!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巨大幸福感!
叶红梅和柳如烟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这意味着,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脱离这冰冷地狱,搬进那个温暖富足、宛如天堂的港湾!
而院里的男知青们,脸都绿了。
尤其是王建设和张小刚,嫉妒得眼珠子都在滴血。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全让李卫国这孙子占了?
凭什么城里来的天之骄女,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往他炕上扑?!
他们想闹,可面对“大队决定”这四个字,和李老根那不怒自威的眼神,所有的不甘都只能憋进肚子里,差点憋出内伤。
然而,就在女知青们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准备迎接新生活时。
就在李老根揣著报备文件,准备第二天上公社走个过场时——
“滋啦——”
村头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里面传出的,不是革命歌曲,而是公社干事那尖锐又冰冷的声音。
“公社紧急通知!公社紧急通知!”
“为响应上级号召,坚决反对资产阶级生活特殊化,杜绝‘新地主思想’苗头!经公社委员会研究决定:”
“即日起,严禁任何生产大队以任何理由,对下乡知识青年进行‘特殊安排’!所有知青,必须严格遵守‘同吃、同住、同劳动’的三同原则!”
“公社将即日派出‘思想作风检查工作组’,巡回检查!一经发现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这声音,像一记迎头闷棍,狠狠砸碎了知青院里所有的欢声笑语。
刚刚还洋溢着喜悦的空气,瞬间凝固,比这寒冬的风还要冰冷。
苏晓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刚收好的小包袱“啪嗒”一声从小手里滑落,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林婉儿和叶红梅的脸色,也同样惨白如纸。
希望的火苗,刚烧到最旺,就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太残忍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地投向了院门口那个身影。
李卫国就站在那里。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他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骇人的冰冷。
【釜底抽薪,这老狗,够狠。】
他安抚地看了女知青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自家院子。
绝望的气氛,在知青点蔓延。
当晚。
李卫国家的小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晓月红着眼睛,默默垂泪。林婉儿、叶红梅、柳如烟和张小花,也都神情黯淡,一言不发。
她们围坐在炕桌边,看着那盏跳动的煤油灯,像是看着她们自己那渺茫的未来。
李卫国从床底的木箱里,摸索了半天。
他没有拿出肉,也没有拿出酒。
而是一卷纸。
他将纸卷在炕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图纸,线条粗糙,但布局清晰,结构分明。
图纸上,画的竟是一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一个宽敞的独立院落,甚至还规划出了菜地和鸡舍的位置。
在这土坯房都算豪宅的年代,这图纸上的建筑,简直就是地主老财的大院!
看着几个姑娘茫然、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李卫国用手指,在图纸上那气派的大门位置,重重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她们每一张黯淡的脸,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撼动人心的力量。
“规矩不让,”
“那我们就跳出规矩,自己盖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