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雪停了,天亮了。
整个红星大队被厚雪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还真有点不真实。
但这片雪白里,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味儿了。
昨晚那场“神仙烟花”的后劲儿,比这大雪天的寒风还冲,直接烙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村民们再瞅见李卫国,眼神都不对了。没了以前的亲近,全是那种混著害怕和崇拜的敬畏。
几个半大小子看见他,隔着老远就低下头,连“卫国哥”都喊得不利索了。
李卫国背着手,懒洋洋地应着,那架势,好像昨晚那个捅破天的“神仙”,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知青点的院子里,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钱副主任那帮人,天没亮就开着车,跑得比兔子还快。
剩下的知青们聚在一堆,说的全是昨晚的事。
“那他娘的真是烟花?我爹在城里看过厂庆的,跟昨晚那一比,就是个屁!”
“什么烟花,你傻啊?那是李卫国请神仙放的!”
“李卫国他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这些议论,丝毫传不进李卫国家的小屋。
屋里,暖得像春天。
苏晓月和叶红梅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透著舒坦,像是换了层皮。
她们睁开眼,隔着布帘,看着那个正在炉子边忙活的男人背影,眼神都有些发直。
昨晚那漫天神火,已经成了她们脑子里删不掉的画面。
“醒了?正好,吃饭。”
李卫国转过身,把两个搪瓷缸子放炕桌上,里面是熬得金黄冒油的小米粥。
他又从布袋里掏出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那股子肉香混著米香,一瞬间就霸占了整个屋子。
他越是这么云淡风轻,苏晓月和叶红梅的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而跟着蹭饭的林婉儿,更是坐立不安。
她小口喝着粥,味同嚼蜡,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
作为在场学历最高的人,她一晚上都在试图用科学解释昨晚的奇观。
燃烧、氧化、焰色反应、金属盐
可她所有的知识,都解释不了那堪比炮弹出膛的初速度,那覆盖整个村子的巨大光影,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金色麦穗和银色瀑布!
她引以为傲的科学世界观,被那个男人用一种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直接轰成了渣!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靠一本“狩猎证”和虚无缥缈的“南洋叔公”,真能解释这一切?
【小样儿,一个豪华升级版烟花秀,就把你世界观干碎了?拿来吧你!】
李卫国瞅著林婉儿那张快拧成麻花的小脸,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淡淡地说:“愣著干嘛?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深了。
北风刮得跟鬼哭似的,疯狂拍打着窗户。
李卫国家的小屋,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和热源。
苏晓月和叶红梅已经睡下,布帘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李卫国坐在桌边,就著煤油灯,慢悠悠地擦著一把拆开的猎枪。
就在这时。
“叩叩”
一阵跟蚊子哼哼似的敲门声,混在风里,要不是他耳朵尖,根本听不见。
李卫国动作一顿,抬起了头。
【来了。】
他放下枪油和布条,起身拉开门栓。
一股寒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门口,一个娇小的身影裹着厚棉袄,缩在黑暗里,冻得直哆嗦。
是林婉儿。
那张总是冷冰冰的俏脸冻得通红,一双总像在审视犯人似的眼睛,这会儿却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他。
“有事?”李卫国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散。
“我我有点学习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林婉儿的声音都在发颤,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慌的。她怀里还死死抱着本书,像是给自己壮胆。
这借口,蹩脚到她自己脸都发烫。
大半夜,放著知青点那冰窖不睡,跑男人屋里来请教学问?
李卫国没戳穿她,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道。
“进来吧,外面冷。”
林婉儿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溜了进来。
屋里的暖气一扑,她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松了点。
李卫国给她倒了杯热水,让她捧著,自己则回到桌边,继续擦枪,一言不发。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声。
这沉默,让林婉儿更慌了。她捧著搪瓷缸,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看一杯水都快喝完了,她终于心一横,猛地抬头,那双清亮的眸子死死盯住李卫国:
“昨晚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李卫国擦枪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没回答,只是用那双在灯火下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把手术刀,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看穿她骨子里的骄傲、挣扎和迷茫。
林婉儿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想躲,却又像是被磁铁吸住,动弹不得。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李卫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滚烫的石头,一下砸进了她的心窝子里。
“如果我说,那是我为你一个人放的,你信吗?”
轰——!
林婉儿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这话,像一道天雷,精准地劈开了她二十年来用骄傲和理性筑起的所有防线!
她的心跳,停了一秒,紧接着,就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疯狂擂鼓!
一股热气,从脖子根“蹭”地一下烧到了耳尖!
她想反驳,想骂他“荒谬”“无耻”,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当场破防,从高傲的白天鹅变成红脸鹌鹑的冰山校花,李卫国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没再追击,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崭新的英雄钢笔和一叠厚厚的稿纸,放在她面前。
那钢笔的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
“夜还长。”
李卫国重新拿起枪管,语气又恢复了平淡,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情话,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
“正好,帮我个忙。把我这些天的狩猎笔记整理一下,我这字太丑,怕以后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这一手,轻描淡写地就把刚才那快要擦枪走火的气氛,转化成了“革命同志的互帮互助”。
这种进退自如的掌控感,让刚刚还心乱如麻的林婉儿,瞬间找到了台阶下。
她既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又生出一种被“拉入”他世界的、奇异的归属感。
“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握住了那支冰凉的钢笔。
就在她低头,准备开始整理那些字迹潦草却内容惊人的笔记,屋内的气氛重新变得安静而暧昧之时——
布帘之后,里屋的炕上,忽然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梦话。
“卫国哥别走”
声音很轻,像猫爪子挠心,却无比清晰地扎进了林婉儿的耳朵里,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她握著钢笔的手,猛地一紧!
笔尖失控,狠狠划破了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