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院上烧开水般的欢腾,被张小刚那一声尖利如驴叫的“我举报”,给瞬间掐断了火。
空气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齐刷刷钉在张小刚和李卫国身上。
刚刚还满嘴流油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换上了茫然和一丝恐慌。
投机倒把?这帽子扣下来,可是要命的!
而本来已经认栽、准备开溜的钱副主任,眼里瞬间爆出一道精光!
机会来了!
他脸上的醉意和饱足感瞬间褪去,官威重新上身。他重重一咳,厉声喝问:“怎么回事?你说他投机倒把,有什么证据!”
他这话,是问张小刚,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死死锁定了李卫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王建设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没喊出来。
舅舅要翻盘了!李卫国,你死定了!
“证据?”张小刚见钱副主任撑腰,胆气壮了十倍,他指著那几口还在冒香气的大锅,声音扭曲,“证据就是这肉!全村人都看到了!这么多肉,他一个泥腿子,不是从黑市搞来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这就是挖咱们社会主义墙角!”
这话极具煽动性。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是啊,卫国家是富裕,可这一出手就是几百斤肉,还真有点吓人。
李老根的脸黑得像锅底,烟杆捏得咯咯作响,刚要站出来骂娘,却被李卫国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李卫国迎著全场复杂的目光,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
他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在钱副主任看来,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完了?”李卫国淡淡地问。
他没看张小刚,而是把目光转向钱副主任,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蠢货,就等你跳出来呢。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这波啊,叫精准点杀。】
他慢悠悠解开油布,一层,又一层,仪式感拉满。
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让原本笃定的钱副主任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
终于,油布完全展开。
里面不是账本,不是钞票,而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证件。
李卫国将证件展开,递到钱副主任面前。
“钱主任,您是领导,见识广,帮大伙儿念念,这是个啥?”
钱副主任狐疑地接过证件。
当他看清证件上的大字和下面那个红到刺眼的公章时,瞳孔狠狠一缩!
证件上,不仅有李卫国的名字和照片,更关键的是,最下方的落款和公章,竟然是——
而且,签发日期就在半个月前!
钱副主任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手一抖,证件差点掉地上。
县革委会!那可是县里权力最大的衙门!
这证件意味着,李卫国打猎,不仅合法,还是受县里支持的“光荣任务”!
自己拿什么查?拿公社的文件去怼县里的红头文件?他还没那么蠢!
周围识字的知青,也看清了上面的字,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
林婉儿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眸子里,异彩连连。
这张护身符,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男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
“不可能!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张小刚跟疯狗一样嘶吼,心态崩了!他不信,他不接受!
李卫国这才赏了他一个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张小刚同志。”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打猎,是响应号召,给集体改善伙食,我有县里发的证。这叫自力更生。”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锐利。
“倒是你,三天前,趁著大伙儿上工,撬开知青点厨房的柜子,偷了集体过年剩下那半块腊肉,躲被窝里生吞了。这事儿,怎么说?”
【跟我玩举报?你还嫩了点。】
“你胡说!”张小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胡说?”李卫国冷笑,“陈志明,你来说。那天你肚子疼提前回来,是不是正好撞见他满嘴流油,还把油乎乎的包装纸往床底下塞?”
被点名的陈志明,想起自己偷炭被烫的糗事,又看看李卫国那双冰冷的眼睛,浑身一哆嗦,根本不敢撒谎,只能硬著头皮站出来:“是是有这么回事。”
“轰——”
人群炸了!
原来举报别人搞资本主义的,自己才是那个偷鸡摸狗的贼!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审视变成了鄙夷和唾弃,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剐在张小刚身上。
他完了。
在这个最重名声的年代,当众社死,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小小两眼一翻,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没人同情。
钱副主任的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他知道,自己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也被李卫国这一手反杀,碾得粉碎。
他僵硬地把证件还给李卫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误会,都是误会!李卫国同志这种自力更生、一心为民的精神,值得表扬!”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就在这时——
“当——当——当——”
村头老槐树下,负责报时的老钟,敲响了十二下。
新年,到了。
“大家继续吃,继续喝!”李老根红光满面地出来打圆场。
而李卫国,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片刻后,他一个人,吃力地从屋里搬出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重重地放在了场院中央的雪地上。
“卫国,你这是干啥?”
“卫国哥,箱子里是啥宝贝啊?”
所有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李卫国冲著身边的林婉儿、苏晓月、叶红梅几女神秘一笑,在她们不解的目光中,掏出一根长长的引线。
“新年,得有点响动。”
他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点燃了引线。
“嗤嗤嗤——”
引线冒着火花,飞快地钻进木箱。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捂住了耳朵。
然而,预想中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没有响起。
就在引线燃尽的瞬间——
“咻——!”
一声尖锐的呼啸,一道火光,猛地从木箱里冲天而起,像一条挣脱束缚的火龙,直刺漆黑的夜幕!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下一秒。
“砰!!!”
在高空的至高点,那道火光,轰然炸开!
一朵巨大的、由无数红绿光点组成的绚烂花朵,在夜空中猛然绽放!流光溢彩,华美到不似人间之物!
整个红星大队的夜空,在这一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场院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仰著头,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看到了什么?
神仙神仙放的天灯吗?
还没等他们从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咻!咻!咻!”
又是几十道火龙,接二连三地从木箱中咆哮而出,冲上云霄!
“砰!砰!砰!砰!”
一朵又一朵更加璀璨、形态各异的“神火”,在夜空中接连炸开!
金色的麦穗,紫色的葡萄,银色的瀑布
绚烂的光雨,如梦似幻,将整片大地和天空间,都染成了一幅流动的仙境画卷。
“神仙显灵啦!!”
不知是哪个老太太,先反应过来,带着哭腔,第一个“扑通”跪倒在地,冲著天空连连叩首!
紧接着,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扑通、扑通”
场院上,所有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跪了下来,朝着那漫天神火,虔诚地磕头,祈求着来年的风调雨顺。
他们这辈子,何曾见过如此神迹!
知青们没有跪,但他们也全都石化了,一个个呆立在原地,仰著头,痴痴地望着这场终生难忘的视觉盛宴,震撼到灵魂都在战栗。
雪地被映照得五彩斑斓。
李卫国就站在那绚烂的光影中心。
他没看天,而是看着身边的女人们。
林婉儿的眼镜片上,反射著漫天华彩,她那张总是清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撼与迷离。
苏晓月的小嘴微张,眼里的泪花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和浪漫,这比她看过的所有小说都浪漫。
叶红梅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此刻也彻底软化,只剩下无尽的崇拜和痴迷。
柳如烟和张小花,更是看得呆了,她们的眼中,那个在烟火下负手而立的男人,身影被无限拉高,仿佛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这一刻,什么知青,什么返城,什么时代的洪流
在这样一场堪称神迹的盛宴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们的眼里,心里,只剩下这个男人。
这个能将腐朽化为神奇,能将人间化作战场,亦能将新年,变成仙境的男人。
【这,才是我的国。】
李卫国迎着她们痴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弧度。
烟火终有散尽时,但它留下的震撼,却成了红星大队所有人一辈子都磨不掉的记忆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