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里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红星大队刚升起的这点暖意上。
钱副主任。
王建设的舅舅。
这五个字,让屋里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归零。
炕上的叶红梅,眉头一下就拧成了疙瘩,满眼戒备。苏晓月更是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就往李卫国身边靠了靠。
“他来干嘛?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叶红梅低声骂道。
“还能干嘛?上次王建设在他眼皮子底下吃了大瘪,这老狗是来找场子的。”李卫国脸上懒洋洋的笑意没变,眼神却冷得吓人。
这事儿,连他爹李老根都坐不住了。
当天晚上,老头子揣著烟杆,黑著脸进了儿子屋。他一屁股坐炕沿上,闷头“吧嗒吧嗒”抽烟,半晌才憋出一句:“卫国,这事儿不好弄。”
“这姓钱的是公社二把手,专管思想。他要铁了心挑刺,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李卫国给老爹倒了杯热水,一点不在乎地笑了笑:“爹,怕个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老狗想咬人,也得看牙口够不够硬。】
李老根看儿子这副胸有成竹的德性,心里的石头落下大半,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大年三十,全村人眼皮子底下,你可别乱来!”
“放心吧,爹。我有谱。”
送走老爹,李卫国眼里的冷光一闪而过。
他没急着准备,反倒叫来了村里机灵的半大小子赵四。
赵四他爹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家里穷但人活泛,跟李卫国关系铁。
李卫国从兜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塞他手里,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赵四眼睛一亮,拍著胸脯嘿嘿一笑:“卫国哥,瞧好吧您嘞!”
很快,一个“小道消息”就在红星大队传疯了。
“听说了没?公社的钱副主任要来咱村过年,说是受了县领导的嘱托,特意来嘉奖咱‘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精神!”
“我靠,真的假的?还给奖状?”
“那可不!听说还要上报纸呢!”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跟打了鸡血似的。原本对钱副主任来访的紧张和不安,瞬间变成了亢奋和期待。
连知青点那帮人,都开始琢磨著怎么在领导面前露脸了。
只有林婉儿,推了推眼镜,走到李卫国身边,低声问:“你这是捧杀?”
她冰雪聪明,一眼就看穿了李卫国的骚操作。先把钱副主任用“先进典型”的高帽子架起来,他就算想发难,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打自己脸的后果。
李卫国咧嘴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等著看戏。”
大年三十,终于到了。
天没亮,村里几口大铁锅就在场院上架了起来。
按规矩,过年吃大锅饭,图个热闹。锅里是清水煮白菜萝卜,飘着几片可怜的肥肉,汤寡淡得能照出人影。
但即便如此,对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的社员们来说,已经是顶级盛宴。
李卫国背着手,在人群里溜达。
他走到正烧火的大锅边,热情地对掌勺的王大妈说:“王婶,我来帮您瞅着火。”
王大妈乐呵呵地应了。
李卫国蹲在灶口,借着添柴和蒸汽的掩护,把他从空间里早就备好的货,分批扔进了翻滚的汤里。
整整二十斤,被灵泉水泡透了的野猪后臀肉!肥瘦相间,切成拳头大的块!
还有几大滴浓缩到极致的灵泉精华,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起初,没人发现异常。
但很快,围在锅边的一群半大孩子先疯了。
“啥味儿啊?香死我了!”一个孩子猛吸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是肉!是肉的香味!”
紧接着,那股香味,像被点燃的炸药桶,轰一下炸开!
一股浓郁、霸道、根本不属于这个年代的肉香味,混合著无法形容的异香,冲天而起!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笼罩了整个场院,然后疯了似的往每家每户的门窗里钻!
“咕嘟咕嘟”
大锅里,原本清汤寡水的菜汤,不知何时变成了奶白色的浓汤。一块块肥硕的肉块在汤里翻滚,炖得皮开肉绽,金黄的油花闪著诱人的光!
整个红星大队,静了。
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那口冒着“仙气”的大锅,脑子一片空白。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瞬间,整个场院,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响亮无比的吞口水的声音。
就在这时。
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全村人震撼的注视下,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大背头,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正是钱副主任。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干部,以及脸黑得像锅底的王建设。
钱副-主任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拿出领导派头,说几句场面话。
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让他脑子当场宕机的肉香味,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狠狠吸了一口,那股霸道的香味直冲天灵盖!
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关心疾苦”、“批评浪费”的稿子,在这一刻,被冲得一干二净!
“钱钱主任,您来啦!”李老根赶紧迎上去。
“好香啊”钱副主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锅,喉结上下滚了滚,下意识问,“这做的什么?”
李卫国憨厚地挠挠头,笑着说:“钱主任,这不是您要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嘛!我爹说,说啥也得让领导吃好!我前几天运气好,在山里套了头野猪,就全给炖了!”
不等钱副-主任反应,得了信儿的赵四立刻带头高喊:
“感谢钱主任关心我们红星大队!”
“钱主任万岁!”
村民们也跟着起哄,掌声雷动。
钱副主任被这阵仗搞得晕头转向,只能僵硬地笑着,被众人簇拥到场院中央的主位上。
当第一碗热气腾腾、肉块堆成小山的“神仙肉汤”端到他面前时,他最后的理智,彻底崩盘了。
他颤抖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奶白浓汤,送进嘴里。
轰——!
一股极致的鲜美在他舌尖上原地爆炸!那味道醇厚鲜香,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仿佛山川河海的精华全在这一口汤里!
一股暖流滑下喉咙,瞬间冲遍四肢百骸,舒服得他每个毛孔都在尖叫!
他脑子彻底不动了。
再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猪肉,几乎不用嚼,就在嘴里化开,丰腴的油脂香气瞬间占领了所有感官!
“好吃!太好吃了!”
钱副主任再也顾不上领导风范,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碗下肚,他直接把碗往前一推,眼睛通红地喊:“再再来一碗!”
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和他带来的几个干部,以及周围所有村民,一模一样。
一场本该是批斗大会的年夜饭,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全村抢食的狂欢。
酒足饭饱。
钱副主任挺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看着周围一张张幸福的笑脸,再回想刚才那碗让他味蕾蹦迪的肉汤,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
他只能顺着之前传开的流言,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拉着李老根的手,大声宣布:“李老根同志!李卫国同志!你们做得很好!”
“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还能自力更生,带领社员群众过上一个如此肥美的革命年!这种精神,值得全县学习!我回去,一定向县领导为你们请功!”
李卫国立刻站起来,一脸“受宠若惊”地憨笑道:“这都是托了党的福,托了钱主任您的福啊!您一来,我们这野猪都自己撞上门了!”
王建设站在钱副主任身后,听到这话,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杀人诛心,还得是你李卫国!
钱副主任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却还得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用力拍著李卫国的肩膀,表示嘉许。
就在他准备找个借口,灰溜溜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猛地从人群中炸响!
男知青张小刚,突然从人群里跳了出来,他指著一脸憨笑的李卫国,用尽全身力气,向钱副主任大喊:
“报告主任!我举报!”
“李卫国的肉,来路不明!他这是在搞资本主义的投机倒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