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赵大炮带着纠察队骂骂咧咧地走远，李家小院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但屋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那顿饭是单纯的馋，现在这四个女知青看李卫国的眼神，就多了一层滚烫的意味。
那是一种，在狂风暴雨的孤岛上，终于看到了灯塔的眼神。
“行了，都愣著干嘛。”
李卫国像个没事人，重新坐回主位，拿筷子在桌沿磕了磕：“肉凉了就腥了，趁热吃。赵大炮那嗓门，还没这红烧肉有嚼头。”
一句话，把刚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卸得干干净净。
苏晓月眼眶还红著，手里死死攥著筷子，像是攥著救命稻草。她偷偷瞄了一眼李卫国，这个男人刚才挡在门口的背影，比她在京城大院里见过的那些所谓“顽主”还要高大百倍。
“卫国哥”她声音带着哭腔，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刚才吓死我了。”
“怕个锤子？”李卫国夹了块最大的肉放进她碗里，嘴角噙著笑，眼神却深不见底，“记住哥一句话，在红星大队，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天塌下来，有我李卫国顶着。就算是公社的人来了，也得先问问道理答不答应！”
林婉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一遍遍剖析著李卫国。
讲道理？
刚刚那番操作，扣帽子、借势施压、反手把王建设推进粪坑，哪一环跟“道理”沾边了？
这分明是降维打击！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非但不反感，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在这片野蛮生长的土地上，拳头，似乎才是唯一的道理。
“李卫国，今天谢了。”林婉儿端起搪瓷缸子，语气依旧清冷，却没了那股拒人千里的傲气，“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知青客气了，都是一个大队的，互帮互助嘛。”李卫国举杯示意，眼神又变得清澈，像个纯良无害的农家汉子，“只要你们别嫌我这儿穷就行。”
“怎么会！”叶红梅嘴里塞满了油渣，含糊不清地表态，“谁以后敢说卫国哥坏话，我叶红梅第一个撕烂他的嘴！王建设那个瘪犊子，以后我见一次骂一次！”
柳如烟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吃著那块猪血。她吃相很斯文，指尖捏著筷子，透著一股与这土屋格格不入的优雅。她抬起头，目光与李卫国在空中一触即分，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感激，更有探究。
李卫国心里门儿清。
这顿饭，值了。
不止是填饱了她们的肚子，更是在她们心里，牢牢地打下了一根名为“依靠”的桩子。
饭局结束，月上中天。
李卫国提着马灯，送几个女知青回知青点。
山里的夜路坑坑洼洼，虫鸣四起。苏晓月身子弱，走在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啊！”
一声低呼，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泥土味没有传来，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一股混著烟草和肥皂的男人味儿，瞬间将她包裹。
“看着点路。”李卫国扶稳她就松开了手，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声音带着一丝调侃，“这山路，认生。
苏晓月脸颊烫得能烙饼，心脏“怦怦”乱跳，低着头“嗯”了一声，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乖乖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到了知青点门口，那股恶臭还没散尽。
院子里，男知青们三三两两坐着，看见李卫国送女知青回来，眼神那叫一个复杂，嫉妒、羡慕，但更多的是畏惧。
角落里，王建设正蹲在地上，用刷子疯狂地刷著那双沾满污秽的胶鞋。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王建设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在触碰到李卫国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他又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低下了头。
赵大炮那句“二十担粪，少一担都不行”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现在，就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再恨，也不敢叫了。
“哟，王知青，洗鞋呢？”李卫国晃了晃手里的马灯，光晕正好打在王建设惨白的脸上，“这胶鞋可是稀罕货，仔细点刷，坏了可惜。要不明天我跟保管室打个招呼，给你批双草鞋？透气，干活还方便。”
周围几个男知青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王建设手里的刷子都快被他捏碎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
“不不用了。”王建设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李李卫国同志，今天是我不对。我给大队添麻烦了，我检讨。”
这几个字，像是从他后槽牙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
李卫国挑了挑眉。
能屈能伸？有两下子。看来也不是纯草包。
“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嘛。”李卫国走过去，伸手重重拍了拍王建设的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歪，差点坐进身后的污水盆里。
李卫国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他耳边轻声道：
“以后眼睛放亮点。再有下次，就不是让你挑粪这么简单了我让你连粪都没得挑。”
说完，他直起身，冲著女知青们挥挥手：“行了，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工呢。”
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潇洒得不像话。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林婉儿眼神闪烁。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的王建设，心里那个天平，彻底倒向了一边。
她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地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李卫国哼著小曲回到家。
推开院门，他愣了一下。
堂屋的灯还亮着。桌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筷洗得锃亮，码在灶台上。
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身影背对着他，正把最后一点猪油渣小心翼翼地装进罐子里。
那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是张小花。
李卫国心里一动，倚在门框上，没出声。
张小花盖好罐子，一转身，看到李卫国，吓了一跳，原本有些幽怨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卫卫国哥，你回来了。”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眼神往他身后瞟了瞟，确认没人，才松了口气。
“这么晚了，咋还不回去？”李卫国走过去，自顾自倒了杯凉白开。
“我看你这儿乱得跟猪窝一样就顺手收拾了。”张小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跟蚊子哼似的，“那些城里来的女知青，嘴皮子倒是利索，就是金贵。吃完饭连碗都不刷，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那股子酸味，都快溢出来了。
李卫国乐了。
哟，醋坛子翻了。
他放下杯子，朝她走近两步。张小花下意识后退，后腰却抵在了冰凉的灶台上，退无可退。
“咋？心疼哥了？”李卫国微微俯身，看着这张健康红润的脸蛋，那双大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他的影子。
“谁谁心疼你了！”张小花嘴硬，脸却红到了脖子根，“我是怕你被那些狐狸精迷了眼！她们她们都是要回城的，跟你不是一路人！”
“是不是一路人，走着瞧呗。”
李卫国抬手，轻轻帮她把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张小花浑身一颤，呼吸都停了半拍。
“行了，天不早了，赶紧回去睡。”李卫国收回手，点到为止。
对这丫头，得慢慢来。
“哦”张小花如蒙大赦，逃也似地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又猛地停住，转过身，鼓足勇气喊道：“卫国哥，你要是想吃肉我也能给你做！我做的红烧肉，不比她们吃的差！”
说完，一溜烟跑进了夜色里。
李卫国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摸了摸下巴，笑了。
一个挑事的，四个要哄的，还有一个吃醋的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他转身关上门，意念一动，手中凭空多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真甜。
但更甜的，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