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公社的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散架了。
老黄牛慢吞吞地晃着,破板车“吱呀吱呀”,叫得比人还痛苦。
李卫国半躺在车头,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手里松松垮垮地握着鞭子,那悠闲样,活像个下乡视察的老干部。
苏晓月缩在车尾,双手死死抓着车沿,感觉自己快被颠飞了。
突然,车轮碾过一块大石头,板车猛地一飞!
“啊!”
苏晓月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完蛋!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她一头扎进一个宽厚结实的后背。男人的脊背硬邦邦的,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热气。
“苏知青,投怀送抱也不是这么个送法。”
李卫国头都没回,声音里全是憋不住的坏笑,“这光天化日的,影响多不好。”
苏晓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张脸红得能滴血。
“我我没坐稳!路太颠了!”她急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坐近点。”李卫国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后头是轮轴,颠得最凶。你想把早上那点稀粥全给吐出来?”
苏晓月犹豫了一下。
看看那疯狂摇摆的车尾,再看看李卫国身边铺着干草的“专座”,她最终还是向现实低了头,小碎步挪了过去。
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
风吹过,男人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著草木清香,直往她鼻子里钻。不像知青点的男生,身上总有股洗不掉的汗馊味。
“卫国哥咱们去供销社买什么?”为了缓解尴尬,苏晓月小声找话题。
“买命。”
“啊?”苏晓月吓了一跳。
李卫国转过头,看她那副受惊小兔子的样,咧嘴一笑:“给队里买几把新铁锹,再搞点钉子修猪圈。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顺便给自己肚子里填点油水,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著,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剥开一颗,想也不想地塞进苏晓月嘴里。
“唔”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让人想哭。
苏晓月瞪圆了眼睛。
这可是大白兔!城里都要凭票排队买的稀罕物,他随手就掏出一把?
“甜吗?”李卫国看着前方,懒洋洋地问。
“甜”苏晓月含着糖,声音都软了。
“甜就对了。记着,跟哥混,苦日子还在后头,但糖肯定也少不了你的。”
这话听着像个流氓头子,可苏晓月嚼著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就松了。
红旗公社,供销社。
这里就是这个年代最繁华的cbd。虽然货架大半是空的,空气里一股子酱油和陈醋的混合味,但对知青们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李卫国熟门熟路地跟售货员大姐打招呼,两包“大前门”香烟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原本板著脸的大姐瞬间笑成一朵菊花,办事效率直接拉满。
铁锹、钉子、铁丝,不到十分钟,齐活了。
“卫国啊,还要点啥?今儿刚到了批蛤蜊油,还有的确良布料,不要票。”大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李卫国挑眉:“蛤蜊油来两盒。”
付了钱,他把一个小巧的蛤蜊壳抛给苏晓月。
“拿着。”
苏晓月捧著那盒蛤蜊油,愣住了。这东西是用来抹手防干裂的,对爱美的女孩子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看你那手,都快成树皮了。”李卫国一边把物资往车上搬,一边随口嘟囔,“女孩子家的,手糙成这样,像话吗?”
苏晓月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细小口子的手,眼圈一酸。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连父母都远在天边,却有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注意到了她的手。
“行了,别搁那儿感动了,格局小了啊。走,哥带你下馆子去!”李卫国拍拍手上的灰。
“我不饿”苏晓月下意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没钱,没票。
“咕噜——”
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苏晓月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卫国直接笑出声,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就往旁边的国营饭店拖:“跟哥出来办事,还能让你饿肚子?传出去我李卫国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
墙上“不得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硬核得不行。
李卫国找了个角落坐下,豪气地拍出一张大团结和几张粮票:“服务员!两斤猪肉大葱饺子,一份红烧肉,两碗蛋花汤!”
苏晓月坐在他对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两斤饺子?还有红烧肉?
疯了吧!这也太奢侈了!
“卫国哥,这太多了,吃不完的”
“吃不完兜著走。”
等热气腾腾的饺子和油光锃亮、色泽红润的红烧肉端上来时,苏晓月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那股霸道的肉香,像无数只小钩子,勾得她魂都没了。
“吃。”李卫国夹了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苏晓月夹起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甜的酱汁在舌尖炸开。
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碗里。
太好吃了。
这吃的不是肉,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滋味。
这一顿,苏晓月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仓鼠。李卫国则慢条斯理地吃著,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吃,嘴角噙著笑。
这丫头,真下饭。
回程路上,苏晓月靠在装满物资的麻袋上睡着了。
也许是吃饱了,也许是心安了,她睡得特别沉,嘴角还挂著一丝笑。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牛车晃晃悠悠回到红星大队时,正赶上社员们下工。
知青点门口,一群人正灰头土脸地往回走。
林婉儿走在最后,手里的破篮子像是提着千斤重,身上的确良衬衫已经成了灰布衫,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那辆牛车。
李卫国坐在车头,神采奕奕,哼著小曲儿。
而苏晓月,正睡眼惺忪地从车斗里坐起来。
她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污汗渍。最刺眼的是,她嘴角还残留着一点酱油渍——那是吃过好东西的铁证!
更别提她手里还紧紧攥著那盒蛤蜊油。
林婉儿停下脚步,目光死死钉在苏晓月那张红润的脸上。
嫉妒像一条毒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同样是知青,凭什么?!
她在猪圈里和猪粪搏斗了一天,苏晓月却跟着男人去镇上吃香喝辣,还带了礼物回来!
就因为她会装可怜?
“哟,回来了?”王建设阴阳怪气地凑上来,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这一天过得挺滋润啊,苏知青,供销社好玩吗?”
苏晓月刚睡醒,被他这么一刺,又看到周围人要吃人的目光,顿时慌了,想也不想就往李卫国身后躲。
“公事公办。”李卫国跳下车,把缰绳往树上一拴,人高马大地挡在苏晓月身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王建设,“怎么,王知青羡慕?要不你跟队长说说,明儿让你去?”
王建设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你”
“行了,都散了吧,堵这儿当门神啊?”李卫国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
他转身从车上拿下物资,顺手把那包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塞进苏晓月手里,动作自然得理所当然。
“拿着,回去分分,堵住某些人的嘴。”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苏晓月捧著糖,像捧著烫手的山芋,又像捧著稀世珍宝。她抬头飞快地看了李卫国一眼,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谢谢卫国哥。”
说完,她红著脸,抱着糖跑进了女知青宿舍。
李卫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鱼儿,上钩了。
他没注意到,阴影里,林婉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得吓人。
深夜。
知青宿舍鼾声此起彼伏。
林婉儿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她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旁边的苏晓月。
苏晓月睡得正香,枕边放著那盒蛤蜊油,手里还攥著一张糖纸。
“李卫国”
林婉儿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看似粗鄙的村夫,段位竟如此之高。两天,就把苏晓月这个只会哭的傻白甜彻底拿捏了。
能随手拿出大白兔,能在国营饭店请客吃肉
这个男人身上,绝对有秘密。
甚至,是一条能让人在这绝望的农村里,活得像个人的捷径!
林婉儿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闻了闻手指上洗不掉的猪食味。
自尊?清高?在生存面前,那玩意儿一文不值!
苏晓月那种只会哭的丫头片子都行,她林婉儿,凭什么不行?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捷径?呵。
这世上哪有什么捷径,不过是看谁豁得出去罢了。
既然是路,那大家就各凭本事,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