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催命般的哨声,撕裂了红星大队清晨的薄雾。
知青点的院子里,一群顶着熊猫眼的“天之骄子”,正扶著快散架的老腰,一个个面如菜色地挪了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挂著同款茫然:我是谁?我在哪?我是不是还在做噩梦?
相比之下,从自家小院溜达出来的李卫国,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精神饱满,面色红润,昨晚用灵泉水泡过的人参后劲儿贼大,浑身都透著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劲儿。
打谷场上,李卫国手里拿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往高台上一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群蔫头耷脑的“城市精英”,那姿态,活脱脱一个视察自家产业的败家子。
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一个字,爽!
这帮人在城里不是什么预备生,就是什么文艺骨干,到了这穷乡僻壤,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站着,等他这个“村溜子”发号施令?
“咳咳。”
李卫国清了清嗓子,学着老爹的派头,声音里透出几分刻意的威严。
“今天上工,任务是给东边的旱地翻土。男同志一天8个工分,女同志6个。”
这规矩在村里雷打不动,男女体力有别,天经地义。
然而,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
“我反对!”
林婉儿站了出来。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洗得发白的衬衫让她身形更显单薄,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且执著。如闻蛧 勉沸粤独
“报告!领袖教导我们,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凭什么女同志的工分就要比男同志少?这是性别歧视,是不公平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还引经据典。
李卫国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来了来了,她带着她的毕业论文答辩现场走来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可炸了锅,瞬间围拢过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看这城里女娃的眼神,就跟看动物园里的稀罕玩意儿似的。
“嘿,这城里女娃说啥疯话呢?要跟爷们儿一样挣工分?”
“脑子瓦特了吧?她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了。”
“城里人就是屁事多,干活不行,道理一套接一套。”
议论声钻进耳朵,让其他知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几个男知青更是臊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李卫国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用笔尖慢悠悠地点着纸面。
“林婉儿同志,是吧?你说的很有道理。”
林婉儿挺直了单薄的胸膛,以为自己的理论说服了他。
“但是嘛——”李卫国故意拖长了音调,笔尖在本子上“笃笃”敲了两下,“道理是道理,规矩,是规矩。”
“在我们红星大队,一个壮劳力,一天翻土一分五厘,或者,从三里外的地里背一百五十斤粮食进仓,这才算一个满工,10分。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所有男知青身上扫了一圈。
“你们刚来,身子骨虚,给你们算8分,已经是照顾了。”
接着,他的目光定格在林婉儿身上,在她那细得能一把捏断的手腕上停顿了一秒。
“至于你说的公平很简单。”
李卫国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正扛着锄头的壮硕村民。
“那是我们村的刘二牛。今天他要是能翻一分五厘地,你也能翻一分五厘地,我给你记12个工分,比他还多。”
“这,够不够公平?”
林婉儿的脸,血色瞬间褪尽。
她所有的理论,所有引用的语录,在“一分五厘地”和“一百五十斤粮食”这两个冰冷的数字面前,被砸得稀碎。
她这才惊恐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学校的辩论社。
在这里,没人跟你讲道理。
人家是真要你拿命去换工分。
就在她哑口无言,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村民里挤了出来。
是村里的姑娘张小花。
她人长得普通,皮肤黝黑,但身板异常结实。
张小花二话不说,走到墙角堆著的麻袋前,弯腰,沉肩,嘿的一声!
一个鼓鼓囊囊,少说一百斤的粮食麻袋,被她轻松甩上了肩头。
她甚至面不改色地在原地走了两圈,然后“砰”的一声,将麻袋扔在了林婉儿的脚边。
尘土飞扬。
张小花啥也没说,就用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林婉儿。
那眼神翻译过来就三个字:你行你上啊。
林婉儿的脸,由惨白涨成了猪肝色。
那一百斤的麻袋,对她而言,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将她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压得粉身碎骨。
全场鸦雀无声。
李卫国“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知青的心巴上。
他眼神缓缓扫过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里,嘴皮子没用。”
“力气,才是硬道理。”
原本想站出来给林婉儿帮腔,顺便刷一波存在感的王建设,看到这阵仗,伸出去半步的脚,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他缩了缩脖子,彻底没了动静。
开什么国际玩笑。
跟这帮浑身力气的泥腿子讲道理?跟这个懒散却比猴还精的村长儿子斗?
他还没那么蠢,上赶着去触这个霉头。
李卫国这一手杀鸡儆猴,直接把所有知青的气焰都压了下去。
“行了,都领农具,上工去!”
知青们再不敢有半句废话,一个个垂头丧气,老老实实地去领农具。
林婉儿走在最后,低着头,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路过李卫国身边时,她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手里的笔记本。
那上面,用一种极其漂亮的钢笔字,分门别类地记录着人名、日期、任务、工分
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得不像话。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能写出来的东西。
她的心脏咯噔一下。
眼中的轻视,悄然散去,浮上来的,是一股深不见底的探究。
这个李卫国到底是什么人?
人群散去,李卫国正准备溜达回家补个回笼觉,衣角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
他一回头,是张小花。
姑娘的脸颊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低着头,不敢看他,手里紧紧攥著个东西。
两人被拉到打谷场旁的草垛后。
“卫国哥”
张小花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她把手里的东西飞快地塞进李卫国怀里,然后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李卫国低头一看,怀里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
鞋底纳得密密匝匝,针脚均匀,一看就下了大功夫。
啧,这年头的姑娘,表达好感的方式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他正想把鞋收进空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小路上,一道窈窕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是柳如烟。
她提着一个空篮子,像是刚从哪里回来,恰好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
柳如烟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波澜。
她没躲,反而对着李卫国,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三分玩味,七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