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黑色的粉末洋洋洒洒,落在暗红色的荒原上,象是下了一场黑雪。
那只遮天蔽日的鬼王手掌,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化相境威压,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陈玄站在原地,衣摆随着风轻轻摆动。
他抬起眼皮,看向战车上的姬长空。
“还要剥皮吗?”
声音不大,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姬长空握着长枪的手猛的一抖,那杆由深海玄铁打造的皇极枪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那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也没有撕裂苍穹的声势。
只有极致的快和锋利。
那是超越了境界,触及到“道”的一剑。
姬长空身为大干皇子,见过的大圣不知凡几,眼界极高。
正因为眼界高,他才更清楚这一剑意味着什么。
哪怕那化相只有化相之境,没有化相之实。
但眼前这个只有铸鼎境的少年,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剑意,也依旧恐怖如斯。
若是那一剑斩向自己……
姬长空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金甲。
他下意识的控制战车向后退去,原本高傲的头颅此刻深深低下,不敢与陈玄对视。
“误……误会。”
姬长空艰难的挤出两个字,脸色灰败如土。
陈玄收回目光,没再多看他一眼。
这种货色,不值得他出第二剑。
周围各大宗门的弟子此刻才回过神来,吸气声此起彼伏。
血煞宗的李蛮子瞪大了牛眼,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喃喃自语:“乖乖,这一剑要是砍在俺身上,俺这身铜皮铁骨怕是跟豆腐没两样。”
万兽门那个骑虎少年更是直接跳下虎背,捂住自家大黄的眼睛,生怕这畜生不知死活去挑衅那个煞星。
听雪楼的杀手们缩在阴影里,原本就微弱的气息此刻更是收敛到了极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强者为尊。
这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铁律。
此前众人或许还对这位太上忘情宗的首席心存质疑,觉得他只会谈情说爱,不务正业。
但这一剑之后,所有的质疑都变成了敬畏。
铸鼎斩化相。
哪怕那鬼王只是残魂凝聚,并无真正化相境的灵智与手段,但这战绩,足以震动整个北域,甚至传遍中洲。
“清理战场。”
陈玄转身,对着身后呆若木鸡的太上忘情宗弟子吩咐了一句。
赵铁柱浑身一激灵,猛的回过神来,举起手中的大锤,兴奋得满脸通红:“都听见了吗!陈师兄有令,清理战场!杀!”
“杀!”
太上忘情宗的弟子们士气大振,一个个嗷嗷叫着冲向那些残馀的凶魂。
原本枯燥危险的清理任务,此刻在他们眼里竟成了痛打落水狗的狂欢。
洛清雪站在人群中,目光复杂的看着那个玄衣背影。
那是她只能仰望的背影。
陈玄没管身后的喧嚣,抱着苏长安径直走向营地。
苏长安缩在他怀里,手指勾着他胸前的衣襟,眼睛微微眯起。
刚才那一剑,她看得最清楚。
那是《断情一剑》。
太上忘情宗藏经阁里那本残缺的剑谱,号称修成之后可斩断世间一切因果情缘。
但这逆子使出来的,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剑意里没有半分绝情,反而透着一股子执拗到极点的守护之意。
以情入剑,以剑护情。
这哪里是断情,分明是殉情。
“手疼不疼?”
苏长安突然开口。
陈玄脚步微顿,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疼。”
苏长安撇撇嘴,伸手抓过他握剑的右手。
虎口处,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在渗出血丝。
那是强行催动超越自身境界剑意的反噬。
“逞能。”
苏长安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动作粗鲁的给他擦掉血迹,嘴里嘟囔着:“下次再这么乱来,我就把你扔进狐狸洞里当压寨夫人。”
陈玄任由她摆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回到营地帐篷。
陈玄将苏长安放在铺着软裘的塌上,随手打下一道隔音禁制。
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陈玄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苏长安。
“这是什么?”
苏长安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密密麻麻列着一长串清单,全是此次大比的奖励。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枚名为“天道令”的令牌,可入中洲圣地修行。
排在第二位的,是一件准帝兵的残片。
这些东西放在外面,足以引起腥风血雨,让无数修士打破头。
但陈玄的手指,却略过那些令人眼红的至宝,点在了清单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圣灵血晶】。
苏长安愣了一下。
这东西她知道,游戏里的消耗品。
服用后,可在一炷香内燃烧精血,强行将修为提升至大圣境。
副作用极大,药效过后,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暴毙。
属于那种只有到了必死关头才会用的拼命之物。
“你要这个干什么?”苏长安皱眉,把玉简扔回给他,“这玩意儿就是毒药,吃了会死人的。”
陈玄接住玉简,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我不吃。”
他将玉简放在桌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圣灵血晶,除了拼命,还有一个用处。”
“它能作为阵眼,在短时间内提供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灵力源。”
苏长安眨了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陈玄从怀里掏出那本从藏经阁带出来的《化劫破禁印》,摊开在苏长安面前。
“这破禁印,需要大圣境的力量才能催动。”
“我现在的修为不够。”
“但如果有圣灵血晶作为能源,再配合《化劫破禁印》……”
陈玄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铄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就能拥有三刻钟的大圣境实力。”
“三刻钟,足够我撕开那个封印的一角。”
苏长安的心脏猛的跳漏了一拍。
她呆呆的看着陈玄。
原来这逆子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不仅要拿大比魁首,还要拿那个没人要的“毒药”,去换她本体的一线生机。
“你疯了。”
苏长安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强行驾驭大圣境的力量,你的肉身会崩碎的。就算有法决护体,你也……”
“我算过了。”
陈玄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有道鼎护体,又有凤凰真火淬炼过肉身,死不了。”
“顶多躺个半年。”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苏长安的脸颊。
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的老茧,却温热得烫人。
“苏长安。”
他叫她的全名。
“我不想再看你用这具化身活着了。”
“我想看你本体出来,想看你真正的样子。”
“我想带你回断情居,想让你吃热乎的烧鸡,想让你在阳光下睡觉,不用担心灵力耗尽就会消散。”
陈玄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这次大比魁首,我要定了。”
“谁拦我,我就杀谁。”
苏长安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杀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执着,和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是个傻子,想说老娘在封印里过得挺好不用你操心。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逆子。”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要是敢把自己玩残了,我就把你扔去喂狗。”
陈玄反手抱紧她,力道大得象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
帐篷外,风雪渐起。
帐篷内,烛火摇曳。
陈玄闭上眼,感受着怀里的温度。
为了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北域的天,也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