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翻涌,腥风扑面。
穿过那层隔绝天地的屏障,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并非预想中的宫阙楼阁,而是一片暗红色的荒原。
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那是被陈年旧血浸透后干涸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混杂着铁锈和硫磺的味道。
这里是陨神废墟的第一层。
“这就是大帝行宫的外围?”
苏长安捏着鼻子,眉头皱成一团。她缩在陈玄怀里,嫌弃的用袖子扇了扇风。
“这地方比我当年的狐狸洞还埋汰。”
陈玄没说话,只是抬手撑起一道淡青色的灵力屏障,将那些污浊的空气隔绝在外。他目光扫视四周,神色平静。
“小心些。”
他低声嘱咐。
周围陆续落下了数百道身影。
各大宗门的弟子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境,四周的黑雾中便传来了凄厉的嘶吼声。
“呜——”
那声音尖锐刺耳,直钻神魂。
紧接着,无数道半透明的灰影从地底、从黑雾中钻了出来。
它们没有实体,面容扭曲,身披残破的古老甲胄,手里提着断裂的兵刃,双目赤红,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上古凶魂。
这里曾是上古战场,死去的修士怨念不散,受废墟阴气滋养,化作了这些只知杀戮的怪物。
“清理掉它们。”
大长老的声音通过传音玉简,在每一个太上忘情宗弟子的耳边炸响。
“陨神废墟每百年开启一次,首要任务便是清除这些溢出的凶魂。若不清理,一旦它们冲破封印,北域生灵涂炭。”
这大比的第一关,考的不是谁跑得快,而是谁杀得狠。
“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大战瞬间爆发。
那些凶魂虽然没有神智,但胜在数量庞大,铺天盖地,如同潮水般涌来。
“太上忘情宗所属,结阵!”
洛清雪娇喝一声,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赵铁柱和王腾分列左右,身后数十名内门弟子迅速站位,剑气纵横,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然而,还没等他们动手,旁边的动静却先一步抢了风头。
“哈哈哈哈!来得好!”
一声狂笑震得地面都在颤斗。
只见血煞宗那边,那个光头大汉李蛮子赤着上身,浑身肌肉隆起,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他根本不用兵器,整个人就象是一头人形暴龙,直接冲进了凶魂堆里。
“砰!”
他一拳轰出,空气被打出一声爆鸣。
面前的一只凶魂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这一拳轰成了碎片,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太弱了!太弱了!”
李蛮子狂笑不止,双拳挥舞如风,每一拳都能打爆一只凶魂。
他身后的血煞宗弟子也是有样学样,一个个嗷嗷叫着冲上去肉搏,场面极其血腥暴力。
那种拳拳到肉的打击感,看得周围不少修士眼皮直跳。
“这群莽夫。”
苏长安评价了一句。
另一边,万兽门的动静也不小。
“大黄,开饭了!”
那个骑着吊睛白额虎的少年拍了拍虎头。
巨虎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一吸。
一股恐怖的吸力凭空产生,前方十几只凶魂根本无法稳住身形,直接被巨虎吸入口中,嚼得嘎嘣脆。
其他的万兽门弟子也纷纷驱使妖兽。
巨蟒横扫,苍鹰扑击。
那些凶魂在妖兽面前,竟然成了大补的口粮。
至于听雪楼的人,则更加诡异。
他们甚至没有现身。
只见黑雾中寒光一闪,一只凶魂的脑袋就搬了家。
再一闪,又是一只。
他们就象是行走在阴影中的死神,收割着这些亡灵的残魂。
三大宗门各显神通,杀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相比之下,太上忘情宗这边的剑阵虽然稳固,但杀敌的效率确实显得有些中规中矩,不够惊艳。
“让开。”
就在这时,一道冷傲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紧接着,一股浩大的皇道龙气冲天而起,将周围的黑雾都冲散了几分。
只见一艘金色的战车轰隆隆驶来,战车上站着一个身穿金甲的青年。
他手持一杆长枪,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傲慢。
大干皇朝,三皇子,姬长空。
“一群孤魂野鬼,也敢挡本皇子的路?”
姬长空冷哼一声,手中长枪猛地刺出。
“昂——”
一声龙吟响起。
一条金色的巨龙虚影从枪尖咆哮而出,带着煌煌天威,横扫前方。
“轰隆隆!”
金龙所过之处,数百只凶魂瞬间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下。地面被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直通废墟深处。
这一击的威力,竟是比三大宗门加起来还要恐怖。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震惊地看着那个站在金色战车上的身影。
这就是中洲皇朝的底蕴吗?
仅仅是一个皇子,便有如此恐怖的战力。
姬长空收枪而立,目光轻篾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太上忘情宗的队伍上。
或者说,落在了被众人簇围在中间的陈玄身上。
此时的陈玄,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怀里的苏长安剥一颗灵果。
他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那把断剑也安安静静地挂在腰间。
周围的厮杀、皇子的龙威,仿佛都与他无关。
在他眼里,似乎只有怀里那个正张着嘴等投喂的少女。
姬长空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就是北域第一宗门的首席?”
他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了全场。
“大比当前,不思杀敌,却在这里儿女情长,玩弄妖宠。”
“太上忘情宗,当真是没落了。”
这话一出,太上忘情宗的弟子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赵铁柱握紧了手中的大锤,就要冲上去理论,却被洛清雪伸手拦住。
“别冲动。”
洛清雪盯着姬长空,咬牙道,“那是大干皇族,身负人皇气运,你打不过他。”
“可是他羞辱陈师兄!”赵铁柱气得脖子通红。
周围其他宗门的弟子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确实。
刚才各路天骄大显神威,唯独这位传说中的陈首席,从头到尾连手都没抬一下。
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可现在是北域大比,代表的是宗门的脸面。
如此作态,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陈师兄是不是……怕了?”
有人小声嘀咕。
“嘘!别乱说,陈师兄的剑很恐怖的。”
“恐怖什么啊,你看他那样,那是来比试的吗?那是来郊游的吧。”
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钻进了苏长安的耳朵里。
她嚼着果肉的动作停了下来。
“陈玄。”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着陈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那穿金甲的小子骂你是废物。”
陈玄把剩下的半颗灵果塞进她手里,又拿出一块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随他。”
他声音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骂我妖宠。”
苏长安又补了一句,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危险的光芒。
陈玄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站在战车上的姬长空。
原本喧闹的战场,突然莫名地冷了几分。
姬长空被这目光一盯,心里竟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种感觉,冷笑一声,长枪直指陈玄。
“怎么?不服?”
“本皇子听说你是北域年轻一代的剑道魁首,不如出来比划比划?”
“若是输了,就把你怀里那只妖宠送给本皇子剥皮做围脖。”
这话一出,苏长安笑了。
气笑的。
好小子。
想剥老娘的皮?
她刚要从陈玄怀里跳出来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教训,却感觉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
陈玄按住了她。
“别动。”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随后,他看向姬长空,眼神平静得象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想死?”
只有三个字。
没有惊天的气势,没有狂暴的杀意。
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问话。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姬长空脸色一僵,随即大怒。
“狂妄!”
他浑身金光大盛,正要出手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土包子。
“轰隆!”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废墟深处,传来一声比之前恐怖百倍的咆哮。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破土而出,遮天蔽日,朝着众人狠狠拍下。
那手掌之上,缠绕着浓郁的死气,掌心之中,竟然长着一张扭曲的人脸。
“是鬼王!”
大长老惊恐的声音响起。
“快退!这是堪比化相境的凶魂鬼王!”
变故来得太快。
那鬼王出现得毫无征兆,而且攻击范围极大,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各大宗门弟子,此刻全都乱了阵脚。
李蛮子一拳轰在鬼王的手掌上,却被直接震飞出去,口吐鲜血。
万兽门的巨虎被鬼王的气息一冲,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就连姬长空,也是脸色大变,拼命催动战车想要逃离,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已经被死气封锁。
“完了……”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巨掌,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一股绝望。
第一层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怪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没动静的陈玄,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
只是放开了苏长安,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天地。
并非来自他腰间的断剑,而是来自他体内。
那是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剑意。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光影。
只有一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那遮天蔽日的鬼王巨掌,在接触到这股波动的瞬间,就象是冰雪遇到了烈阳。
无声无息地消融。
连同那只堪比化相境的鬼王本体,也在这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下一刻。
“咔嚓。”
一声脆响。
鬼王庞大的身躯上,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眨眼之间,那不可一世的鬼王,便碎成了漫天的黑色粉末,随风飘散。
一念,斩鬼神。
天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保持着逃跑或者防御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玄衣少年。
他依旧保持着单手抱人的姿势,另一只手还拿着那块擦手的锦帕。
仿佛刚才杀了一只鬼王的,根本不是他。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长安,把手里的锦帕扔掉。
“吵死了。”
他说。
然后,他抬头看向站在战车上、此刻已经面色惨白的姬长空。
“你刚才说,要剥谁的皮?”
正如诗云:
桃山三载养骄儿,断剑无锋刻九思。
道鼎不承忘情录,只纹狐影睡安时。
莽夫社恐皆过客,皇子金衣化尘泥。
一念寒光鬼神灭,人间最是护短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