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忘情宗的灵舟是一艘巨大的白玉楼船,船身刻满防御阵法,破开云层时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来。
甲板上,一众内门弟子盘膝打坐,抓紧最后的时间调整状态。
唯独船头的位置,画风清奇。
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软塌横在那里,苏长安侧躺在上面,手里捏着本话本,脚边放着个精致的暖炉。
陈玄坐在塌边,手里拿着把小银刀,正专心致志地削一只灵果。
那灵果皮薄汁多,稍不注意就会流一手。
陈玄的手指修长有力,平日里握剑杀人的手,此刻却稳得可怕,果皮连成一条长线,薄厚均匀。
“张嘴。”
陈玄切下一块果肉,递到苏长安嘴边。
苏长安视线没离话本,张嘴咬住,含糊不清地嘟囔:“这果子有点酸,下次换那种紫皮的。”
“紫皮的性寒,少吃。”
陈玄又切了一块,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长安翻了个身,把书盖在脸上:“逆子,管得真宽。”
陈玄没搭理她的抱怨,拿过一块锦帕,仔细擦干净手上的果汁,又替她掖了掖滑落的狐裘。
不远处的赵铁柱和王腾对视一眼,默默转过头去。
这一路,他们算是吃饱了。
以前只知道陈师兄护短,没想到私底下竟然是这副模样。
这哪里是养个长辈或者道侣,分明是在供个祖宗。
“到了。”
大长老的声音从船舱内传出。
灵舟猛地一震,速度减缓,缓缓向下落去。
苏长安把脸上的书拿开,坐起身来,扒着船舷往下看。
下方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寸草不生,怪石嶙峋。
荒原中央,有一处巨大的塌陷,黑雾缭绕,深不见底,那便是传说中的陨神废墟。
此时,废墟周围已经停了好几艘灵舟,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苏长安眯起眼睛,体内的好战因子开始躁动。
按照她前世玩游戏的经验,这种宗门大比的开场,往往是装逼打脸的高发区。
各大宗门互相看不顺眼,言语挑衅,然后一言不合就动手,最后主角闪亮登场,镇压全场。
“陈玄,”苏长安戳了戳陈玄的腰,“那是血煞宗的船吧?听说这帮人修的是杀戮道,一个个凶神恶煞,最喜欢拿人头骨当酒杯。”
她指着不远处一艘通体血红、挂着骷髅旗的飞舟,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陈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恩,是他们。”
“一会儿要是他们敢挑衅,你别客气,直接削他们。”苏长安摩拳擦掌。
灵舟落地。
太上忘情宗的弟子们在陈玄的带领下,鱼贯而出。
刚一站定,那艘血红飞舟上就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
只见一群身穿红色背心、肌肉虬结的壮汉,从船上跳了下来。
领头的一个光头大汉,身高足有两米,骼膊比苏长安的大腿还粗,浑身气血翻涌,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浪。
苏长安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反派要来找茬了!
那光头大汉大步流星地冲过来,直奔陈玄。
苏长安手里的瓜子都准备扔了,随时准备喊一句“关门放陈玄”。
然而。
光头大汉冲到陈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然后——
双手抱拳,弯腰九十度,声如洪钟:“陈师兄!三年不见,您的体魄练得越发完美了!”
苏长安手里的瓜子掉了。
陈玄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李师弟的气血也更加雄厚了。”
光头大汉直起身,满脸通红,那是激动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巨大的玉瓶,硬塞给陈玄:“陈师兄,这是我宗新研制的‘大力气血丸’,蛋白……哦不,灵力含量极高!咱们练剑的,身板最重要,您拿去补补!”
陈玄也没推辞,收下玉瓶:“多谢。”
光头大汉身后的一群肌肉猛男也纷纷围上来,一个个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说话却客气得要命。
“陈师兄,您这体魄力量是怎么练的?上次看您那一剑,内核收得太稳了!”
“太上忘情宗的伙食是不是不行啊?陈师兄您看着有点瘦,要不要来我们血煞宗蹭饭?管饱!”
苏长安目定口呆地看着这群正在交流健身心得的“反派”,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说好的杀人如麻呢?
说好的拿头骨当酒杯呢?
“他们……一直这样?”苏长安扯了扯陈玄的袖子,小声问道。
陈玄把那瓶“大力丸”收进储物戒,淡淡道:“血煞宗修肉身,讲究气血搬运。他们觉得只要体魄练到位,一力降十会,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点吵。”
苏长安:“……”
这叫有点吵?这简直是肌霸聚会。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
苏长安打了个哆嗦,转头看去。
只见左侧的一片阴影里,不知何时冒出来一群黑衣人。
这些人个个面带黑纱,身形消瘦,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就象是飘在地上一样。
听雪楼。
北域第一杀手组织。
苏长安心里的期待值又拉满了。
杀手嘛,肯定高冷,肯定一言不合就拔刀。
只见那群黑衣人慢慢挪了过来。
他们走得很慢,而且互相挤在一起,似乎谁也不愿意走在最前面。
最后,一个身材娇小的黑衣女子被同伴推了出来。
她站在陈玄面前,身体僵硬,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苏长安屏住呼吸。
要放狠话了吗?
那女子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细若蚊蝇的声音:“陈……陈师兄……好。”
说完这句话,她象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嗖的一下窜回了人群里,把头埋在同伴背后,死活不肯再出来了。
其他听雪楼的弟子也是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地上有花。
有人甚至因为太紧张,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
那人吓得浑身一抖,捡起匕首,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打扰大家了……”
苏长安:“???”
这特么是杀手?
社恐成这样!
“听雪楼修的是隐匿刺杀之道。”陈玄在旁边解释,顺手给苏长安挡了挡风,“他们平日里都在暗处,不善与人交际。人多了就会紧张,一紧张就想隐身。”
苏长安嘴角抽搐。
这修仙界,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嗷呜——”
一声虎啸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右侧,一群穿着兽皮、骑着各种妖兽的修士走了过来。
万兽门。
苏长安看着那些体型庞大的妖兽,心想这回总该正常点了吧?御兽师,怎么也得有点野性。
只见领头的一个少年,骑着一头吊睛白额大虎。那老虎威风凛凛,牙齿锋利。
少年跳下虎背,拍了拍老虎的屁股:“大黄,坐下。”
那头凶猛的老虎立刻乖巧地坐下,吐出舌头,哈嗤哈嗤地喘气。
少年从兜里掏出一把特制的梳子,开始给老虎梳毛,一边梳一边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大黄乖哦,梳完毛毛给你吃肉干。你看你,毛都打结了,是不是昨天又去钻草丛了?”
老虎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其他万兽门的弟子也差不多。
有的在给巨蟒擦鳞片,有的在给苍鹰喂水,还有一个正抱着一只小熊猫狂吸,脸上露出痴汉般的笑容。
“陈师兄!”
那少年梳完毛,抬头看见陈玄,热情地招手。
“你看我家大黄,是不是又壮了?要不要让它跟你的……呃,跟道侣玩玩?”
苏长安看着那头流着口水的大老虎,往陈玄怀里缩了缩。
玩个屁。
这老虎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顿大餐。
“不必了。”陈玄拒绝得很干脆,“她怕生。”
苏长安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
老娘怕生?老娘是怕被这群奇葩传染!
三大宗门的人都到齐了。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血流成河。
现场的气氛和谐得诡异。
血煞宗的猛男在跟万兽门的妖兽比力气,听雪楼的社恐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太上忘情宗的弟子则是一脸高冷地站在中间,偶尔还要应付一下过来搭讪的肌肉男。
苏长安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陈玄。”
“恩?”
“这真的是修仙界吗?”苏长安有些怀疑人生,“怎么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陈玄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各大宗门虽然道法不同,但并非都是邪魔外道。”
“血煞宗虽然好战,但性格直爽;听雪楼虽然拿钱办事,但极守规矩;万兽门视妖兽为伙伴,心思单纯。”
“北域苦寒,若是整日内斗,人族早就灭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苏长安愣了一下。
是啊。
这里是北域。
风雪漫天,妖魔横行。
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的宗门,或许有些怪癖,但绝不会是那种只会窝里横的蠢货。
“行吧。”
苏长安叹了口气,从陈玄怀里钻出来,拍了拍裙摆。
“既然大家都这么讲礼貌,那我也不能丢了咱们的脸。”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摆出一副端庄淑女的模样。
就在这时,陨神废墟中央的黑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道古老而沧桑的气息,从地底喷涌而出。
大比,开始了。
陈玄眼神一凝,身上的慵懒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剑意。
他握住苏长安的手,声音低沉。
“跟紧我。”
“进去之后,若是遇到危险,别管什么规矩,直接跑。”
苏长安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放心。”
“打架我不行,逃跑第一名。”
陈玄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手中的剑微微出鞘半寸。
“走。”
话音落下,数百道流光冲天而起,没入那滚滚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