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静得有些诡异。
陈玄踩着厚厚的腐叶,步子迈得不大,却极快。
怀里那团白毛还在不安分地扭动,苏长安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衣领,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自己刚长好毛的锁骨,嘴里哼哼唧唧。
“陈玄,你属狗的这事儿咱们没完。”
苏长安传音骂道,语气里带着三分火气七分委屈,“老娘这把骨头差点让你给拆了,现在还疼呢。”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手掌顺势在她背上抚过,指尖带着点灵力,替她揉着那块地方。
“疼就对了。”
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疼你不长记性。”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刚想再骂两句逆子,耳朵突然抖了抖。
前面有人。
还不止一个。
空气里飘来一股子血腥味,混杂着嘈杂的人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陈玄脚步没停,单手按住苏长安的脑袋,把她往怀里压了压,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神色漠然地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
眼前壑然开朗。
这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头铁背苍狼的尸体,血把河水都染红了一半。
几十号穿着太上忘情宗外门服饰的弟子正聚在一起,有的在挖妖丹,有的在包扎伤口,还有的在生火烤肉。
人群正中央,站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
洛清雪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正低头擦拭剑身。
她周围三丈之内没人敢靠近,那股子清冷孤傲的劲儿,跟这乱糟糟的场面格格不入。
“谁?”
洛清雪猛地抬头,长剑一指,凌厉的剑气直逼陈玄面门。
周围的弟子吓了一跳,纷纷抓起兵器,紧张地盯着灌木丛方向。
陈玄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微微侧身,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削断了身后一棵碗口粗的小树。
“路过。”
陈玄淡淡吐出两个字,抬脚就要往河谷深处走。
全场死寂。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外门弟子们,这会儿一个个跟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煞星。
这不是那个把万年灵乳当垃圾扔的陈玄吗?
洛清雪愣了一下,手里的剑慢慢垂了下来。
她看着陈玄,眼神复杂。
昨天在断情居门口受的辱还在心头没散,可一看到这张冷峻的脸,她心里那股子火气莫明其妙就消了大半。
这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明明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大氅,怀里还揣着只傻里傻气的狐狸,可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他比这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一截。
“陈师弟。”
洛清雪收起剑,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你也走到这儿了?”
这话问得有点废话。
陈玄没理她,脚步不停。
苏长安从大氅领口探出半个脑袋,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在洛清雪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很不给面子地“嗤”了一声。
“啧,这姑娘心真大,昨天脸都被打肿了,今天还能笑得出来。”
苏长安传音给陈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儿啊,看来你这桃花运是躲不掉了,人家这是赖上你了。”
陈玄脚步微顿,低头看了怀里的狐狸一眼。
“安静。”
他没传音,直接说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谷里显得格外清淅。
洛清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以为陈玄是在让她闭嘴。
她咬了咬嘴唇,眼框微微泛红,却还是强撑着没发作。
“陈师弟,前面就是秘境内核局域了。”
洛清雪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陈玄身侧,试图拦住他,“那里有叩门境巅峰甚至辟府境的大妖出没,单枪匹马进去太危险。我是此次领队,奉长老之命护送外门弟子,不如……结伴同行?”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自己台阶下,又显得大度负责。
周围的弟子们也回过神来,纷纷附和。
“是啊陈师兄,人多力量大嘛!”
“洛师姐可是内门亲传,有她在,咱们安全多了!”
“陈玄,别不识好歹,洛师姐肯带你是你的福气!”
说话的是昨天那个送千年血参被无视的赵铁柱。
他这会儿站在人群里,仗着人多势众,腰杆子挺得笔直,一脸的不服气。
陈玄停下脚步,侧过头,冷冷地扫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直接卡在嗓子眼,缩着脖子躲到了别人身后。
“没兴趣。”
陈玄收回目光,绕过洛清雪继续走。
他赶时间。
那道宝物的气息越来越弱,再磨蹭下去,这只狐狸怕是要哭鼻子。
洛清雪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个冷冰冰的少年,或许是从来没人敢这么拒绝她,又或许是陈玄身上那股子孤独感太象她练剑时的心境。
“陈玄!”
洛清雪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颤音,“前面是迷雾沼泽,没有天剑峰的破障丹,你走不出去的!”
陈玄脚步一顿。
迷雾沼泽?
他皱了皱眉。
确实有点麻烦,主要是容易迷失方向,眈误时间。
怀里的苏长安动了动。
“答应她。”
苏长安突然传音,语气变得正经起来,“那东西就在沼泽深处,而且……我闻到了一股很讨厌的味道,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守着那玩意儿。有人当炮灰,不用白不用。”
陈玄低头看着她。
苏长安眨了眨眼,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胸口,一副“听爹的准没错”的表情。
陈玄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期待的洛清雪。
“带路。”
两个字,简洁明了。
洛清雪却象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之音,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小女儿家的娇羞。
“好!师弟跟紧我!”
她转身招呼众人整队出发,那积极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陈玄的丫鬟。
苏长安在陈玄怀里啧啧称奇。
“这姑娘是不是脑子缺根筋?你都这么对她了,她还上赶着贴?这就是传说中的受虐体质?”
陈玄没理会她的吐槽,只是把大氅裹得更紧了些,隔绝了外人探究的视线。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拔。
洛清雪走在最前面开路,陈玄吊在队伍中间,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路上,洛清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玄,找各种借口搭话。
“陈师弟,渴不渴?我这有灵泉水。”
“陈师弟,这只狐狸是你养的灵宠吗?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陈师弟,你那把剑好象断了,回头我去剑冢给你寻一把好的……”
陈玄全程面无表情,惜字如金。
“不渴。”
“没名字。”
“不必。”
苏长安听得直乐,在陈玄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尾巴一甩一甩的,扫得陈玄下巴痒痒。
“哎哟喂,这姑娘太逗了。”
苏长安一边磕着陈玄给她剥好的松子,一边点评,“‘没名字’?陈玄你可真行,老娘叫苏长安!苏长安!你敢说我没名字?”
陈玄伸手捏住她的嘴筒子,把那颗刚剥好的松子塞进去。
“吃你的。”
苏长安嚼着松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你就装吧。心里指不定多美呢,有个大美女围着你转,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陈玄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只没心没肺的狐狸。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满是戏谑,看不出一丁点吃醋的意思。
陈玄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又窜上来了。
这女人,到底有没有心?
“苏长安。”
陈玄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你很希望我跟她好?”
苏长安愣了一下,嘴里的松子壳都忘了吐。
“啊?那倒也不是……”
她眼珠子转了转,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我是觉得吧,这姑娘虽然傻了点,但家底厚啊。你要是把她拿下了,咱们以后在宗门里吃香的喝辣的,那日子多美……”
“呵。”
陈玄冷笑一声。
他突然停下脚步,也不管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直接把苏长安从怀里拎出来,举到面前。
“干嘛?放我下来!”
苏长安四肢乱蹬,感觉周围几十双眼睛都看了过来,老脸有点挂不住。
陈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再说一遍。”
“我不吃软饭。”
“还有。”
他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苏长安湿漉漉的鼻子。
“我的软饭,只吃你这一家的。”
“听懂了吗?”
苏长安傻了。
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周围的弟子们也傻了。
虽然听不清陈玄说了什么,但看这架势,怎么感觉陈师兄在跟一只狐狸……调情?
洛清雪走在前面,听到动静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少年举着白狐,眼神专注而深情(在她看来是深情),那只狐狸在他手里乖得象个玩偶。
洛清雪心里突然酸溜溜的。
她竟然有点羡慕那只狐狸。
“陈师弟……”
洛清雪刚想开口说什么,前面的迷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从沼泽深处传来,带着恐怖的威压,直接把几个修为低的弟子震得吐血倒地。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泥浆翻涌,象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钻出来。
“不好!是辟府境妖兽!”
洛清雪脸色大变,手中长剑瞬间出鞘,“结阵!全员结阵!”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陈玄却象是没听见一样。
他把苏长安重新塞回怀里,按住她想要探出来的脑袋。
“别动。”
他看着那翻滚的迷雾,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正主来了。”
苏长安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声逼逼:“陈玄,那是辟府境的大妖,你悠着点,别把老娘的宝物给打坏了。”
陈玄拍了拍她的屁股。
“放心。”
“坏了,我也给你赔个更好的。”
说完,他脚尖一点,整个人不退反进,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进了那片致命的迷雾里。
只留下一群目定口呆的外门弟子,和一脸错愕的洛清雪。
“他……他疯了吗?”
赵铁柱颤斗着声音说道。
洛清雪咬了咬牙,看着那个消失在迷雾中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跟上!”
她大喝一声,提剑追了上去。
她也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迷雾深处。
陈玄单手持剑,断剑上锈迹斑斑,却在这一刻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怀里的苏长安探出两只眼睛,看着前方那个从泥沼里缓缓升起的巨大黑影。
那是一条双头巨蟒,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两双灯笼大的眼睛泛着幽绿的光,正死死盯着他们。
而在巨蟒身后的祭坛上,悬浮着一颗散发着柔和红光的珠子。
那是九尾狐的残魂。
“陈玄,那是双头魔鳞蟒,皮厚得很,打七寸!”苏长安兴奋地指挥道。
陈玄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苏长安的后颈,然后,举起了剑。
“坐稳了。”
“爹带你去抢亲。”
苏长安:“???”
抢什么亲?抢珠子就抢珠子,说什么胡话!
但这会儿她也顾不上吐槽了,因为陈玄已经动了。
一剑。
风雪起。
整个沼泽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条不可一世的双头魔鳞蟒,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嘴喷毒,就被漫天的剑气笼罩。
“轰!”
巨大的蛇头冲天而起。
陈玄踩着蛇身,一步步走向那个祭坛。
身后,洛清雪等人刚刚冲进迷雾,就看到了这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少年站在巨大的蛇尸上,怀抱白狐,手持断剑,如神魔降世。
“这……这就是他的实力?”
洛清雪手中的剑,差点没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