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的风带着湿气,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往人鼻子里钻。
双头魔鳞蟒那庞大的尸体横在泥沼里,像座塌了的小山。
周围的迷雾散了不少,露出一地狼借。
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远处,生了火,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河边那块大青石上瞟,眼里全是敬畏,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那个叫陈玄的狠人,正坐在那儿。
他身上的大氅沾了泥点子,断剑随意插在脚边的土里。
刚才那一剑斩蛇头的煞气还没散尽,周围三丈愣是没人敢靠近,连蚊虫都绕着飞。
陈玄没管那些视线。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正小心翼翼地给怀里的白狐狸擦爪子。
苏长安惬意地眯着眼,四仰八叉地躺在陈玄腿上。
那颗刚抢来的红色珠子被她抱在怀里,时不时用脸蹭两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可是九尾天狐的残魂,大补之物。
刚才陈玄那一剑太猛,蛇血溅得到处都是。
苏长安虽然被护得严实,但尾巴尖上还是沾了一点腥气。
她最爱干净,这会儿正翘着尾巴,指挥陈玄给她清理。
“左边点,对,就是那儿。”
苏长安传音哼哼着,“轻点擦,别把老娘的毛给搓秃了。这可是纯天然的皮草,弄坏了你赔不起。”
陈玄动作顿了一下,指腹在那撮白毛上轻轻揉了揉,力道轻柔得不象话。
“娇气。”
他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动作却更慢了些,生怕弄疼了她。
擦完爪子,他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肉干,撕成小条,喂到苏长安嘴边。
苏长安张嘴接住,嚼得津津有味。
“这肉干有点柴,下次记得多放点蜂蜜。”苏长安一边吃一边挑剔,“还有,刚才那条蛇的妖丹你挖了吗?那玩意儿能换不少灵石,别给忘了。”
陈玄嗯了一声,伸手替她顺了顺背上的毛。
“都在袋子里。”
这一幕落在远处众人眼里,简直比刚才陈玄斩蛇还要惊悚。
那可是连辟府境大妖都能一剑砍翻的杀神啊!
现在居然象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一只狐狸吃喝拉撒?
那温柔劲儿,简直能掐出水来。
洛清雪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剑握紧又松开。
她看着陈玄。
少年侧脸线条冷硬,唯独低头看那只狐狸时,眼角眉梢都化开了。
那种专注,那种把全世界都隔绝在外的氛围,让她觉得刺眼。
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碎石滩上响起。
陈玄耳朵动了动,没抬头,依旧专心致志地给苏长安喂肉干。
洛清雪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师弟。”
她喊了一声,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陈玄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皮稍微抬了一下,扫了她一眼。
“有事?”
冷淡,疏离。跟刚才哄狐狸的样子判若两人。
洛清雪心里堵得慌。
她是天剑峰亲传,是内门无数师兄弟追捧的女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可看着陈玄那张脸,她又发不出火来。
“刚才……多谢师弟出手相救。”洛清雪找了个憋脚的理由,“若不是师弟斩杀那头魔鳞蟒,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折在这里。”
陈玄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苏长安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顺手而已。”
他拿起那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我要那颗珠子,它挡路,就杀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伤人。
合著救你们这群人,只是顺带清理路障?
洛清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挂不住。
她目光下移,落在陈玄腿上那只白狐狸身上。
苏长安正抱着珠子看戏。见洛清雪看过来,她还故意眨了眨眼,把尾巴往陈玄怀里缩了缩,一副“这是我的人”的宣示主权模样。
“这只狐狸……”
洛清雪尤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对师弟很重要?”
陈玄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苏长安。
苏长安也看着他。
一人一狐对视。
陈玄伸出手,掌心盖在苏长安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那动作熟练自然,带着一股子刻进骨子里的亲昵。
“不是重要。”
陈玄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
他抬起头,看着洛清雪,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黑眸中,此刻却翻涌着某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她是命。”
洛清雪愣住了。
周围偷听的弟子们也愣住了。
命?
一只狐狸?
陈玄没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把苏长安抱起来,重新塞回大氅里,贴着胸口放好。
“剑断了可以重铸,人死了可以再修。”
陈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没了,我的命也没了。”
风突然停了。
河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洛清雪呆呆地看着陈玄。
少年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象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说这话时,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洛清雪心里那点刚萌芽的旖旎心思,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跟一只狐狸争风吃醋?
而且还输得这么彻底?
“原来如此。”
洛清雪苦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她毕竟是剑修,骨子里也有傲气。
既然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纠缠下去就是自取其辱。
“师弟重情重义,清雪佩服。”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师弟了。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也该去寻我的机缘了。”
她是剑修。
剑修不需要男人。
只要手中的剑够快,这世间万物,皆可斩。
陈玄看了她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
“恩。”
这就完了?
苏长安在大氅里翻了个白眼。
这逆子,注孤生啊!
人家姑娘都这么大度了,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好听的?
“陈玄,你这张嘴是不是租来的?着急还?”
苏长安传音吐槽,“人家好歹是个美女,你就不能给点面子?以后万一咱们落魄了,说不定还得靠人家接济呢。”
陈玄低头,隔着衣服拍了拍她的屁股。
“闭嘴。”
“我有手有脚,养得起你。”
苏长安撇撇嘴,刚想再怼两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外门弟子跌跌撞撞地从林子里跑出来,脸上全是血,一只鞋都跑丢了。
“救命啊!怪物!有怪物!”
那弟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象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
众人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紧绷。
赵铁柱离得近,一把抓住那个弟子:“慌什么!什么怪物?说清楚!”
那弟子喘着粗气,指着身后的密林,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
“死人……死人都活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些死在秘境里的师兄师姐……他们……他们都爬起来了!”
话音未落。
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嚓……咔嚓……”
象是骨头在地上拖行。
紧接着,一个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太上忘情宗的道袍,有的破破烂烂,有的早已腐朽。
脸上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眼框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
尸傀。
而且是成百上千的尸傀。
“吼——”
领头的一具尸傀仰天嘶吼,声音嘶哑难听,象是破风箱在拉扯。
那是……
洛清雪瞳孔猛地一缩。
“四师兄?”
那是三年前死在浮屠秘境里的内门四师兄,当时说是失踪,没想到竟然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跑!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些尸傀生前都是宗门里的精英,死后虽然没了灵智,但肉身强横,不知疼痛,根本不是这群外门菜鸟能对付的。
陈玄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些涌出来的尸傀,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怕。
是嫌脏。
“真麻烦。”
陈玄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大氅又紧了紧,确保苏长安不会闻到那股恶心的腐臭味。
“抱紧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右手缓缓握住剑柄。
苏长安在他怀里探出两只眼睛,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尸傀,非但没怕,反而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哟,丧尸围城啊?”
“儿啊,这把高端局,看你表演了。”
陈玄面无表情的拔剑。
“锵——”
断剑出鞘。
寒光照亮了整个河谷。
《浮屠斩尸行》
瘴雨蛮烟锁断魂,尸魔夜啸乱乾坤。
寒芒一闪修罗灭,断剑重挥鬼哭闻。
怀抱灵狐轻拭血,眼空俗物笑贪嗔。
莫言大道无情客,唯把温柔许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