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光膀子的纹身大汉把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大刀往桌上一拍。
“哐当”一声。
桌腿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断了一截,桌上的茶碗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这人正是黑风寨的二当家,二山。
他这名字起得随意,人长得也随意,满脸横肉挤在一起,唯独那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透著股还没散去的酒气。
掌柜的哆哆嗦嗦从柜台后面爬出来,脸上那点肥肉都在颤。
“二二当家,您这是”
二山一脚踩在断了腿的桌子上,大著舌头吼道:“少跟老子装蒜!那队从神都来的商队呢?全是丝绸和药材那个!老子在山上盯了半个月,算准了他们今天路过青牛镇!”
掌柜的一听这话,脸色更白了,苦着脸直作揖。
“哎哟我的二当家诶,您这消息是从哪听来的?那商队那商队三天前就走了啊!”
“走了?”
二山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喷了掌柜一脸。
“放屁!老子算得清清楚楚,今天是九月初九,他们脚程再快也得今天才到!”
掌柜的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也不敢擦,小心翼翼的赔笑:“二当家,今儿个今儿个是九月十二了啊。”
“啥?”
二山懵了。
他扭过头,看向身后那个缩头缩脑的小弟。
“猴子,今儿几号?”
那叫猴子的小弟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生怕二山那大巴掌呼过来。
“二二爷,掌柜的说得没错。前几天大当家过寿,您陪着喝了一宿,那天那天才是九月初九。”
二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合著自己那一顿大酒,直接把几万两银子的肥羊给喝没了?
他这心里那个气啊,火苗子蹭蹭往脑门上窜。
但这火又没处发,毕竟酒是自己喝的,觉是自己睡的。
二山憋得脸红脖子粗,视线在茶楼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说书老头身上。
老头吓得一哆嗦,差点钻桌子底下去。
二山哼哧了两声,突然问道:“老头,刚才讲的是不是那白虎妖尊和狐狸精的事儿?”
老头战战兢兢的点头:“是是”
“讲到哪了?”二山粗声粗气的问,“是不是讲到那狐狸精死了,白虎发疯那段?”
全场人都愣住了。
这凶神恶煞的土匪头子,居然还好这一口?
掌柜的人精似的,一看二山这表情,立马觉得有了转机。
他赶紧凑上前,一脸谄媚的说道:“二当家原来也是性情中人啊!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喝口热茶,听这老头把那段讲完?这老头嘴皮子利索,讲那白虎哭坟的时候,那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掌柜的本意是想拍个马屁,顺便把这尊瘟神给安抚住。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提“哭坟”这俩字。
二山本来就因为丢了肥羊一肚子邪火,现在被掌柜的一说,感觉自己就像个专门跑来听哭坟的大傻子。
那种被人看穿了心事,又被人当猴耍的羞耻感瞬间爆发了。
“听你大爷!”
二山恼羞成怒,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柄板斧。
寒光一闪。
“啊——!”
掌柜的一声惨叫,捂著胳膊倒在地上。
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地面。
那把斧头虽然没砍实,但也硬生生在他胳膊上划拉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老子是土匪!是来杀人越货的!谁他娘的有闲工夫听你这破书!”
二山挥舞著带血的斧头,像头暴怒的野猪,把旁边的椅子踹得粉碎。
“都给老子把钱掏出来!谁敢藏着掖着,老子就把他脑袋剁下来当球踢!”
茶楼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茶客们尖叫着往角落里挤,有的已经开始哆哆嗦嗦的掏钱袋。
苏青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捏著那颗没剥完的花生。
她瞥了一眼地上打滚的掌柜,又看了看那个发疯的二山,最后把目光落在对面的顾乡身上。
顾乡的脸白得像张纸。
他死死抓着那双筷子,指节都发白了,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是本能的恐惧。
毕竟他只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书生,面对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不尿裤子已经算是心理素质过硬了。
“怕了?”
苏青把花生扔进嘴里,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顾乡牙齿打颤,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怕就钻桌子底下去。”苏青指了指桌下,“那里安全,没人看得见你。”
顾乡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桌底。
黑乎乎的,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只要钻进去,就能躲过这一劫。
只要把那二两银子交出去,就能保住这条命。
顾乡的手慢慢松开了筷子,身子往下滑了一点。
苏青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果然。
什么儒道至圣,什么浩然正气,在没成就大能果位,在生死面前,都不过是个笑话。
就在苏青准备收回目光,准备出手刷一波好感度的时候。
顾乡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掌柜的那只手。
掌柜的倒在地上,那只没受伤的手正死死抓着二山的裤脚,嘴里还在求饶:“二当家饶命店里还有老小”
二山一脸厌恶,抬起脚就要往掌柜的脑袋上踩。
这一脚要是踩实了,脑浆子都得崩出来。
“住住手!”
一声变了调的怒吼在角落里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明显的颤音,但在这一片哭喊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苏青剥花生的动作一顿。
二山的脚悬在半空,扭过头,那一脸横肉抖了抖,看向角落。
只见那个穷酸书生站了起来。
他腿还在抖,抖得连站都站不稳,但他手里抓着那支秃了毛的笔,笔尖直直的指著二山。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怎么敢伤人行凶!”
顾乡结结巴巴的喊道,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顾乡。
这书生脑子坏了吧?
跟土匪讲光天化日?
讲朗朗乾坤?
二山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咧开嘴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读书读傻了吧?”
二山把脚收回来,提着斧头,一步一步朝顾乡走过来。
每走一步,地板都跟着震一下。
那种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压迫感,让顾乡几乎窒息。
“小子,你刚才说什么?老子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二山走到桌前,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顾乡面前,斧头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顾乡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想跑。
腿软得根本迈不动步子。
他想求饶。
可看着地上那滩血,看着掌柜那痛苦的表情,那句“饶命”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说”
顾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道:
“圣人云:不教而诛谓之虐!你你虽然是土匪,但也该讲道理!掌柜的只是好心劝你喝茶,你凭什么砍人!”
“噗。”
苏青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呆子。
跟土匪讲《论语》?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二山也被气乐了。
“讲道理?行啊,老子这就跟你讲讲道理。”
二山举起斧头,狞笑着说道:“老子手里的斧头,就是道理!”
话音未落,斧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顾乡的脑门劈去。
顾乡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还没考上状元,还没给二丫买新鞋,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村长爷爷,对不起,那只老母鸡算是白死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像是金属撞击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顾乡小心翼翼的睁开一只眼。
只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捏著一把折扇,轻描淡写的挡在了那把斧头下面。
那把足以劈开岩石的斧头,竟然被这把看起来脆弱不堪的纸扇给挡住了,纹丝不动。
苏青依旧坐在板凳上,另一只手还在往嘴里扔花生米。
她抬头看着一脸惊愕的二山,笑得眉眼弯弯。
“这位大当家哦不对,二当家。”
苏青把嘴里的花生壳吐出来,正好吐在二山的鞋面上。
“这书生虽然呆了点,但他欠我的饭钱还没还呢。”
“你要是把他砍死了,谁来替他买单?”
二山只觉得手腕发麻,虎口都要裂开了。
他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这力气
是人吗?
“你你是谁?”二山声音有些发颤。
苏青手腕一抖。
一股巧劲顺着斧柄传过去。
二山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苏青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长衫,把折扇“刷”的一声打开,轻轻摇了摇。
“我是谁不重要。”
她走到顾乡身边,伸手拍了拍这呆子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喂,呆子。”
“刚才那几句圣人云虽然蠢了点,但听着还挺顺耳。”
“既然你想讲道理,那我就教教你。”
苏青转过身,看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杀气的二山,眼底闪过一丝金红色的光芒。
“子不语,怪力乱神。“
”对待不讲理的人不用多说,用怪力拳法把对方打到神智错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