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苏青把折扇往桌上一拍,也不管那桌面上积了多少年的油垢,身子往前探了探,笑眯眯的盯着眼前这个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书生。
“那狐妖要是真那么好,怎么就把那头傻老虎给扔下了?我要是那老虎,非得把她的坟刨出来鞭尸不可。”
“你你不可理喻!”
顾乡气得手都在抖,手里那支秃毛笔差点被他捏断。
他猛的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一副要跟苏青拼命的架势。
“苏姑娘那是大义!是为了救人!你这种凡夫俗子懂什么叫情深义重吗?懂什么叫舍生取义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沾满墨迹的手在空中乱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苏青脸上。
苏青也不恼,甚至还颇为享受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避开那几滴可疑的液体。
她随手抓起桌上那碗顾乡喝剩的凉白开,晃了晃。
“行行行,你懂,你是圣人。”苏青把碗放下,冲著不远处的店小二招了招手,“小二,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茶上一壶,再切二斤酱牛肉,一盘花生米,算这位呃,这位兄台账上。”
顾乡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我小生小生没钱!”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大实话。
说完这句话,他那股子刚才还要跟人拼命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没钱?”苏青故作惊讶的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钱你还敢在这儿听书?刚才那老头要是下来收赏钱,你打算拿什么给?把你这支笔抵给他?”
顾乡下意识的把那支秃毛笔往怀里藏了藏,梗著脖子说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白听?再说了,我也没占座,我是站我是蹲在角落里听的!”
“得了吧。”苏青嗤笑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抛给跑过来的店小二,“记我账上。另外,给这位兄台换个干净点的碗,这碗边都磕出缺口了,也不怕划烂嘴。”
店小二接住银子,那张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点头哈腰地去了。
顾乡看着那锭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苏青,似乎在纠结是该硬气的拒绝这“嗟来之食”,还是该为了那即将到来的酱牛肉折腰。
最终,肚子发出一声不争气的“咕噜”声,替他做了决定。
顾乡红著脸,重新坐回长条板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多多谢兄台。”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苏青把玩着手里的折扇,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谢就不必了。刚才听你说要写文章骂玄机子?怎么,你跟太上忘情宗有仇?”
提到这个,顾乡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
“没仇!”他挺直了腰杆,“但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那玄机子身为正道前辈,却行那等卑鄙之事,不仅算计妖族晚辈,还还逼死了一位痴情女子!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小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这支笔,这张嘴,却还能说几句公道话!”
苏青听得直想笑。
这书生,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在这个拳头大就是硬道理的修仙界,公道?
公道那是大圣爷手里的棒子,是仙帝脚下的尸骨。
靠一张嘴就想骂死半步大圣?
怕是还没开口,就被人家一口气吹成灰了。
不过,看着顾乡那双清澈得有些发傻的眼睛,苏青到了嘴边的嘲讽又咽了回去。
“有点意思。”苏青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那你打算怎么骂?写成大字报贴在太上忘情宗门口?”
“非也。”顾乡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小生此去神都,便是要参加大周皇朝的科举。若能金榜题名,得见天颜,定要在金銮殿上参那太上忘情宗一本!请圣皇陛下为苏姑娘主持公道!”
苏青差点被花生米呛死。
她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瞪大眼睛看着顾乡。
这货是真傻还是装傻?
让大周皇朝的皇帝去管太上忘情宗的事?
那是嫌大周皇朝灭得不够快吗?
虽然大周皇朝统御中洲世俗,底蕴深厚,但太上忘情宗可是顶级仙门,两者井水不犯河水,谁吃饱了撑的为了一个死去的狐妖去开战?
“咳咳那个,兄台志向远大,佩服佩服。”苏青敷衍地拱了拱手,“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家住何方?这般有见识的读书人,想必出身名门吧?”
顾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生顾乡,家住就在这青牛镇往西三十里的顾家村。也不是什么名门,村里就我一个读书人。”
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
苏青挑眉。
全村唯一的读书人?
这设定,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那你这盘缠”苏青指了指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村长爷爷把家里的老母鸡卖了,凑了二两银子给我。”顾乡从怀里掏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露出里面几块碎银子和铜板,“加上乡亲们凑的,省著点花,应该够走到神都了。”
苏青沉默了。
她看着那几块碎银子,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二两银子。
在这个修仙者随手就是几百上千灵石的世界里,二两凡俗银子,甚至买不到修士的一杯茶。
但这却是顾乡全村人的希望。
“你就这么确定你能考上?”苏青忍不住问道,“万一考不上呢?”
“一定要考上!”顾乡猛的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村长爷爷说了,我是文曲星下凡,将来是要做大官的!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对得起那只老母鸡?怎么对得起二丫送我的这双鞋?”
他指了指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鞋面上绣著两朵歪歪扭扭的鸭子或者是鸳鸯?
苏青:“”
这压力给得有点大啊。
就在这时,店小二端著托盘过来了。
“客官,您的酱牛肉,还有上好的雨前龙井!”
香气扑鼻。
顾乡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极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动筷子,而是先看向苏青。
“兄台先请。”
还挺讲究。
苏青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乡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小心翼翼的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像是吃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又像是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苏青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儒道至圣的苗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个饿死鬼投胎。
系统该不会是搞错了吧?
这货要是能成圣,那她苏长安岂不是能立地成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青给他倒了杯茶,“对了,你说你是顾家村的?那地方离落凤坡不远吧?”
顾乡嘴里塞满了牛肉,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嗯就在落凤坡边上。不过村长爷爷不让我们靠近那里,说是里面有吃人的妖怪。”
“妖怪?”苏青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妖怪?”
“不知道。”顾乡咽下嘴里的肉,喝了口茶顺顺气,“反正就是很可怕。听说以前有个仙人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每到晚上,里面还会传出女人的哭声,可吓人了。”
女人的哭声?
苏青摸了摸下巴。
这倒是符合凶地的设定。
正当她准备再细问几句关于落凤坡的情况时,茶楼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
两扇厚实的木门像是纸糊的一样,直接飞了进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原本热闹的茶楼瞬间安静下来。
说书的老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惊堂木掉在桌上。
只见门口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
领头的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著一只下山虎,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大刀。
“谁是掌柜的?给老子滚出来!”
那大汉吼了一嗓子,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茶楼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此刻正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听到喊声,不得不硬著头皮钻出来,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这位好汉,不知有何贵干?小店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少废话!”
纹身大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的茶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老子是黑风寨的!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肥羊?赶紧交出来,否则老子今天就把这破店给拆了!”
黑风寨?
茶客们一听这名字,脸色瞬间煞白。
这可是方圆百里内最凶残的一伙土匪,据说大当家的是个修仙者,杀人不眨眼,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不少胆小的茶客已经开始偷偷往桌子底下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