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乙仰头将觞中酒一饮而尽。
手指捏着那只空木觞,目光落在傅瑶琴展开的“空谷幽兰图”上。
“既然傅姑娘以兰为题,那在下便献丑了。”
言罢,诗句脱口而出:“
身在千山顶上头,
突岩深缝妙香稠。
非无脚下浮云闹,
来不相知去不留。”
诗刚吟罢,满场先是一瞬的寂静。
随即,喝彩声便接连不断。
青衫夫子猛地睁大眼睛,捻须的手顿在半空:
“好一句‘来不相知去不留’!这气魄,简直把空谷幽兰的孤高写绝了!”
白乐天也抚掌赞叹:
“妙!妙极!
寻常咏兰多写其清雅,公子却写出了兰之傲与淡泊,难得!”
谢小乙脸上仍是漫不经心的痞笑,心里却乐开了花。
青江城四大才子不是嘴硬吗?
一首郑板桥的咏兰砸下去,看你们还怎么酸!
傅瑶琴眸中闪过惊艳,纤手轻轻复在画卷上:
“谢公子此诗,字字扣着画中兰,又字字超脱于画外,当真不负兰之神韵。”
唐瑾吃醋了,脸色铁青,刚才的得意荡然无存。
祝澜张了张嘴想挑错,却发现这诗格律工整、意境高远,完全没法挑理。
至于文砚、徐昭却依旧嘴硬的小声嘟囔:
“指不定是和傅坊主提前商量好了的,不然为什么偏偏他作诗的时候才拿出画卷?”
傅瑶琴眉头一簇,欲待辩驳。
谁知谢小乙提前解围:
“傅坊主不必挂怀!
你我相逢如梅香遇雪,素来清白,既是有人怀疑?
我再吟一首,便当为这雅事添笔。”
话落,傅瑶琴眼底的愠色散去,轻轻点头:“谢公子既有雅兴,瑶琴洗耳恭听。”
白乐天亲自拎过酒壶,大步走到谢小乙身边,为他斟满一觞:
“好一句梅香遇雪!
谢公子这份坦荡,我辈不如!
今日这酒,我陪你饮,这首诗,我必听!”
城主白乐天都这样了,旁人如果再说有的没的,反倒象不懂风趣,于是“懂风趣”的人纷纷冒头。
“谢公子快吟!我等早就盼着看你再露一手!”
“对,让刚才嘴硬之人,彻底闭嘴!”
这下连廊下的侍女都停下了斟酒的动作,目光灼灼地望向谢小乙。
谢小乙一口饮尽觞中酒,抬手向众人行了一个江湖礼。
“各位抬爱,愧不敢当。既然如此,权当博诸位一笑!”
说罢,朗声吟诵:“
婀挪花姿碧叶长,
风来难隐谷中香。
不因纫取堪为佩,
纵使无人亦自芳。”
诗声落定,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廊檐——
青衫夫子猛地站起身:
“好!
好一句‘纵使无人亦自芳’!
前一首‘来不相知去不留’是江湖客的疏狂傲气。
这一首便是君子的澄澈风骨!一刚一柔,竟都被公子写绝了!”
傅瑶琴望着谢小乙,瞬间变成小迷妹。
“以兰喻心,以诗明志。
谢公子这两首诗,不仅洗清了流言,更将这雅集的意趣推到了极致。
瑶琴今日,当真不虚此行。”
白乐天将觞中酒一饮而尽,拍着谢小乙的肩膀——
“痛快!痛快!方才那几句酸话,在这两首诗面前,简直就是蚍蜉撼树!”
周围众人更是高声议论。
“这才是真才子!两首诗各有千秋,哪里是提前串通好的!”
“青城四大才子?依我看,在谢公子面前,不过是浪得虚名!”
谢小乙心中暗道。
这首“咏幽兰”可不是什么山野文人的手笔。
是康熙咏兰诗里最经典、传播最广的一首。
他们能不认输?
城主白乐天又痛饮一杯,声音里满是畅快:
“今日这曲水流觞,当真是不虚此行!当浮一大白!”
傅瑶琴见状,含笑命侍女将案上馀下的三幅卷轴一一展开。
正是梅、竹、菊三幅墨宝,与先前的幽兰凑齐了“花中四君子”。
“诸位公子不妨以画为题,各抒胸臆便是。”
众人一看是傅美女的画作,不附和岂不是不懂风雅?
“姑娘丹青无双,能以此为题,是我等的福气!”
“傅姑娘妙笔绘尽四君子,这般雅事,我辈岂能藏拙!”
一声声马屁拍了过去,傅瑶琴微笑颔首,不为所动。
游戏继续。
仆役又将木觞重新放入水中,木觞打着旋儿,接连停在几位书生面前。
几位书生或蹙眉沉吟,或提笔醮墨,半晌才陆续吟出诗句。
或咏梅之傲骨,无非“暗香浮动”的化用。
或颂竹之坚贞,翻来复去不过“虚心劲节”的俗套。
或赞菊之隐逸,也只是“采菊”的陈词。
有谢小乙珠玉在前,其馀诗句作出,再也没有之前的热烈。
白乐天微醉轻笑,摇头不语。
青衫夫子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点评的兴致都欠奉。
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高喝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儿。
“诸位诗作虽雅,可跟谢公子、唐公子比起来,终究是少了几分风骨!
依我看,与其在这狗尾续貂,不如请青江城四大才子各选一幅画,作一首压舱底的好诗出来!”
这话一出,满场顿时哄然叫好。
唐瑾脸上的铁青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傲气,冷笑道:
“此言甚合我意!我等四人,便各择一幅,与谢公子再较高下。”
祝澜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挑衅:
“谢公子方才咏兰一鸣惊人,不知敢不敢再选一幅,与我等同台竞技?”
文砚也跟着开口:
“正是!我等倒要看看,谢公子是真有满腹才学,还是仅靠一首诗侥幸取胜!”
谢小乙闻言,痞气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目光扫过三幅画轴,最终落在那幅墨梅图上。
疏枝横斜,暗香浮动。
这让他想起了以前采花的时候,每次作案都要去喝京城酒肆里的“梅花酿”。
“比便比,我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