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铳。
这两个字像带着火星,烫得众人心头一跳。王小旗手里那根黑黢黢的铁管子,在傍晚晦暗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锈色。铳口朝下,木托早已烂尽,只剩半截朽木还勉强嵌在铳尾的套环里,机括部分糊满了黑泥,但铳管笔直,依稀能看出当年制式的模样。
赵胜几乎是扑过去的。他伤腿未愈,动作太猛,牵扯到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却浑然不顾,一把将铳抢到手里,手指颤抖着摩挲过冰冷的铳管。
“是鸟铳”他声音发颤,翻来覆去地看,“三眼铳改的制式,铳管加长了,看这膛线是边军精锐夜不收才配的好东西!”他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哪儿找到的?”
王小旗被他的激动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就就在东边那片烂泥滩,设陷阱挖坑,一铲子下去就磕到了。底下还有几块烂木板子,像是船板。”
陈九和林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烂泥滩,船板,鸟铳——这和他们之前发现的线索对上了。黑水荡三岔口沉没的,恐怕真是运载军资的船只,而且规格不低。
“能修吗?”陈九沉声问。
赵胜仔细检查着机括和火门,眉头紧锁:“锈死了,得慢慢敲打清理。火药池堵得严实,引药绳槽也烂了难。”他顿了顿,眼中光芒不减,“但铳管没裂,膛线还能用!只要弄到火药和铅子,配上新的木托和机括,就是杀人的利器!”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眼神热切地看着这根锈铁管。在这冷兵器为主的荒泽里,一支能远程杀敌的火铳,意义非同小可。
李拐子瘸着腿凑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赵头儿,当年在营里,你摆弄过这玩意儿吧?”
“摆弄过。”赵胜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铳身上敲打,“大同镇的火器营,俺带人送过补给,看过他们操练。装药、压实、装弹、点火步骤繁琐,临阵容易抓瞎。但真要打准了,五十步内,棉甲都能打穿。”
大牛听得眼睛发亮:“五十步?那比林姑娘的弓还远!”
林秀淡淡看了他一眼:“铳声大,烟大,装填慢。一铳不中,就是烧火棍。”
“对。”赵胜赞同道,“所以火铳手得结阵,轮番施放,还得有长枪手护着。单独一支,用处有限。”他看向陈九,“陈兄弟,这东西是个苗头。既然这儿能挖出一支,三岔口那边恐怕不止。”
陈九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沉船真是运输军械的,那可能还有更多的火铳、火药,甚至盔甲刀枪。这些东西,对眼下立足未稳的他们来说,是巨大的诱惑,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先收好。”陈九对王小旗道,“仔细包起来,别受潮。赵大哥,修铳的事,就劳你费心。需要什么工具材料,跟老崔说,咱们尽量找。”
赵胜郑重应下,像捧着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将火铳交给李拐子,让他拿回窝棚里妥善保管。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忙碌。陈九却站在原地没动,望着东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烂泥滩,眉头紧锁。
林秀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想去三岔口?”
“得去。”陈九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胡瓜临死前的话,赵大哥他们遇袭,现在又挖出火铳三岔口那儿,肯定有事。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太险。”林秀直言,“水匪刚吃过亏,必然加强戒备。赵哨官说他们可能是地头蛇,对沼泽比咱们熟。咱们人生地不熟,贸然深入,是送死。”
“我知道。”陈九吐出一口浊气,“所以不能硬闯。得想个法子,既能探路,又不惊动他们。”
两人沉默下来,各自思量。窝棚那边传来招娣娣叫吃饭的声音,是熬煮的蒲草根混合少许杂粮的糊糊,稀薄,但热气腾腾。
吃饭时,气氛比往日活跃了些。火铳的发现,像一剂强心针,让连日来被生存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们,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希望。连张黑子都多喝了半碗糊糊,靠在草铺上,听赵胜讲当年火器营操练的见闻。
“铳是好东西,可也是吞金兽。”张黑子哑着嗓子道,“火药、铅子,哪样不要钱?朝廷养一个火铳手,抵得上三个弓手。咱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就算真弄来十支八支铳,也养不起。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众人清醒了些。
陈九却道:“旗官说得是。但东西在那儿,咱们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养不起十支,先养一支。一支铳关键时刻,或许能顶十条命。”他看向赵胜,“赵大哥,修铳要多久?”
赵胜沉吟:“工具凑手,材料能找到的话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关键是火药,咱们没有。”
“火药我来想办法。”陈九道,“林姑娘知道附近有硝土的地方。硫磺和木炭,总能找到替代。”他顿了顿,“当务之急,是摸清三岔口的底细。我想带几个人,再去探一次。”
张黑子盯着他:“还去?上次差点回不来。”
“上次是撞上了。”陈九道,“这次咱们绕远路,从上游过去,避开水匪常走的水道。只远看,不靠近。”
林秀忽然开口:“我去过上游。有条支流,水很浅,有些地方能蹚过去。从那边绕,得多走一天,但更隐蔽。”
赵胜接口道:“陈兄弟若要去,俺让周旺跟去。他眼神好,以前在夜不收待过,认路设伏是把好手。李拐子腿脚不便,留在家里,俺带着他继续操练这帮小子。”
分工明确,众人再无异议。
第二天天没亮,陈九、林秀,带上周旺和另一个叫孙二狗的年轻后生(手脚麻利,水性好),悄然出发。这一次,他们没走河道,而是沿着沼泽边缘的干硬土埂,向西北迂回。
路果然难走。所谓土埂,其实只是淤泥堆积稍高些的隆起,宽处不过一尺,窄处仅容半脚,两侧都是泛着气泡的黑色沼泽水。四人用长棍探路,一步一顿,走得极其缓慢。周旺果然不愧是夜不收出身,对地形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总能找到最稳妥的落脚点。
走了大半天,日头升到头顶,闷热的水汽蒸得人头晕。孙二狗年轻,耐不住性子,嘀咕道:“九哥,这绕得太远了,还不如划个筏子”
“筏子目标大。”陈九抹了把汗,“水匪在水上来去如风,咱们划筏子,就是活靶子。”
正说着,前头探路的林秀突然蹲下身,示意噤声。众人立刻伏低。
只见前方百步外,一处芦苇稀疏的水湾里,赫然拴着两条简陋的木筏!正是上次追击他们的水匪所用的那种!筏子上没人,但岸边泥滩上,有新鲜的脚印和篝火灰烬。
“是他们的一个落脚点。”周旺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人应该不多,可能出去巡哨了。”
陈九心念电转。这是个机会。他看向林秀,林秀微微摇头,指了指筏子旁边水中半沉的一个破渔网,网上挂着一片深蓝色的碎布——是官兵号衣的颜色。
赵胜的弟兄,或许有人被俘,或者尸体被丢弃在此。
“绕过去。”陈九果断道,“不要节外生枝。”
四人屏息凝神,借着芦苇丛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这个水匪据点。直到走出两三里地,才松了口气。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林秀所说的上游支流。这里地势稍高,水流清澈了些,能看见水底灰白色的砂石。河道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向西北,水势渐急;另一条则拐向东北,水面宽阔,但水流平缓,正是通往三岔口的方向。
四人躲在岸边茂密的蒲草丛中,远远望向东北。暮色渐合,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数里外,水面陡然开阔,形成一片巨大的、被三道水道注入的深潭。潭水幽暗,即使在夕阳余晖下,也泛着不祥的墨绿色。水面上雾气氤氲,看不到对岸。
那就是三岔口。
“水很深。”林秀低声道,“我爹说过,那儿底下有暗涡,以前淹死过不少采藕人。船到那儿,稍不留神就会被卷下去。”
周旺眯着眼,仔细观察着水面和岸边的地形,忽然指着一处:“看那边,靠左岸的缓坡。”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缓坡上,芦苇长得格外茂盛,但在芦苇丛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些不自然的、整齐的断茬,像是被人为清理过。坡地后方,似乎还有低矮的棚子轮廓。
“有人。”陈九心一沉。不是水匪临时的窝点,那棚子看着更规整。
“不止一处。”周旺又指向深潭另一侧,靠近主流河道入口的崖壁下,“那儿,石头后面,有反光——像是铁器,或者甲片?”
距离太远,天色又暗,实在看不清。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三岔口这片死寂的水域,仿佛潜伏着无数眼睛。
“不能待了。”陈九果断道,“天黑前撤回去。”
四人沿着原路快速撤回,比来时速度更快。回到落脚地时,已是半夜。窝棚里还亮着一点火光,赵胜和李拐子都没睡,显然在等他们。
听完陈九的描述,赵胜脸色凝重:“有棚子,有反光看来三岔口那儿,不止沉船那么简单。恐怕早有人盯上了,而且经营了不是一天两天。”
“会是水匪的老巢吗?”老崔问。
“不像。”赵胜摇头,“水匪求财,不会在那种险地常驻。更可能是和咱们一样,知道沉船秘密,在那儿偷偷打捞的人。”
陈九想起那份残缺的清单:“‘三艘沉黑水荡三岔口速’,记录的人很着急。也许当年沉船后,就有人开始打捞了,只是一直没捞干净,或者遇到了麻烦,放弃了。”
林秀忽然道:“水匪追杀赵哨官他们,是为了一点粮饷。但如果他们知道三岔口有更大的宝藏,为什么只派几条筏子、几个人巡哨?要么是他们不知道沉船的事,要么是那里有他们忌惮的东西,不敢大张旗鼓。”
窝棚里一片寂静。火苗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泥墙上,扭曲晃动。
前路越发扑朔迷离。火铳带来的欣喜,被更深沉的危机感取代。但陈九心中那股探寻的念头,却越发强烈。
“赵大哥,”他看向赵胜,“铳,抓紧修。火药的事,我来办。”
“林姑娘,明天开始,带人多采硝土,试着炼硝。”
“周旺,孙二狗,你们俩跟着我,把附近地形,尤其是通往三岔口的每条小路、每处能藏身的地方,都摸清楚。”
“咱们不知道水底藏着什么,也不知道岸边守着谁。”陈九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但东西在那儿,危险也在那儿。躲是躲不过的。要想在这黑水荡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子,有些路,再险也得闯。”
夜色深沉,沼泽远处传来不知名水鸟的凄厉叫声。窝棚里,无人入睡,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一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