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高,又渐渐偏西。逃亡的路上,又折了一个兄弟,是在过一道结冰的溪涧时滑倒,头撞在岩石上,没等救就没了声息。连掩埋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草草用雪覆盖。每个人的心里都像这天气一样,冰冷彻骨。
直到天色再次擦黑,众人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林秀终于停在了一处怪石嶙峋的山隘口。前方,地势陡然下沉,出现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笼罩在灰蒙蒙雾气中的低洼地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腐烂水草的腥涩气味。这里静得可怕,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似乎被吸走了。
“就是这儿了,”林秀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疲惫,“黑水荡。我爹说过,这地方是片古沼泽,水是黑的,泥是软的,下面有暗河,一步踏错就能陷进去没顶。”
眼前景象让人心底发寒。枯黄的芦苇和怪模怪样的歪脖子树东一丛西一簇地立在黑沉沉的水洼里,水面上漂着腐烂的泡沫。根本无路可走。
“这这咋进去?”大牛看着那死气沉沉的沼泽,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身后远处再次隐隐传来犬吠声!追兵又近了!
“没时间犹豫了!”陈九看着身后密林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林姑娘,找路!找能下脚的地方!”
林秀不再多说,眯着眼,极其谨慎地沿着沼泽边缘探查。她时而用长棍戳刺地面,时而蹲下观察水草的长势。终于,在一处长满特别茂密的硬秆芦苇的边缘,她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被水流冲刷出的略高于水面的土埂,弯弯曲曲通向沼泽深处。
“跟着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林秀低喝一声,率先踏上了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路”。
众人提心吊胆地跟上,每一步都踩得心惊胆战。脚下的“路”软绵绵的,周围的黑水散发着寒气和水腥气。好几次有人脚下打滑,吓得旁边人赶紧拉住。张黑子几乎是被陈九和大牛架着在移动,伤腿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哼一声。
也不知在沼泽里摸索前行了多久,天色完全黑透。就在众人快要绝望时,前方引路的林秀突然“咦”了一声。
“有火光不对,是磷火?”
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几点绿油油的鬼火正在飘荡。借着那微弱的光线,隐约可见高地上似乎有残破的篱笆和几间几乎坍塌的窝棚轮廓?
“是个废弃的村子?”老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小心翼翼地靠近,才发现那是一片被沼泽包围的、面积不小的土丘。土丘上,散落着七八间早已无人居住、大半陷入地下的土坯房和窝棚,显然废弃了不知多少年头,荒草长得比人都高。那几点磷火正是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窝棚里飘出。
“暂时安全了。”林秀仔细检查了四周,确认没有大型野兽和人的痕迹,“这地方够偏,追兵轻易找不到,就算找到,沼泽也是道屏障。”
绝处逢生!所有人都瘫软在地,连庆幸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
这一夜,无人入睡。在最大一间还算完好的窝棚里,点燃了一小堆谨慎看管的篝火,驱散着沼泽地的阴寒和湿气。清点人数,从野狼峪逃出来的,连大带小,只剩下了十一人。粮食,只剩下不到十斤杂合面和一小袋盐巴。药品几乎耗尽。
张黑子因失血和劳累,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老崔用最后一点草药给他敷上,效果微乎其微。
“九哥,咱们还能撑下去吗?”王小旗看着棚外漆黑诡异的沼泽,声音带着哭腔。
陈九看着跳动的火苗,又看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面黄肌瘦的同伴,心里沉得像压了块铅。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垮。
“能!”陈九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咱们从宣府逃出来,闯过土匪窝,走过雪原,躲过鞑子,现在不还活着吗?这地方是险,可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有水,有芦苇,有野物!只要咱们不自己先垮了,就一定能活下去!”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的新家!没有名号,咱们就叫它‘落脚地’!”
“落脚地”众人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渐渐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第二天天不亮,生存的本能驱使着所有人动了起来。
林秀带着大牛和石柱,开始详细探查这片土丘和周围的沼泽,寻找水源、可食用的植物和安全的狩猎路径。陈九和老崔则带着其他人,清理废墟,用沼泽里的芦苇和泥巴加固还能遮风避雨的窝棚,设置更隐蔽的警戒陷阱。
探索带来了第一个好消息:土丘中央有一口几乎被淤泥填满的废井,挖开表层后,渗出的水虽然带着土腥味,但勉强可以饮用。更重要的是,林秀在沼泽边缘发现了大片叶厚根茎可食用的水烛(蒲草),还有一些野茭白。虽然苦涩,但能充饥。
几天后,当林秀用削尖的芦苇杆设下的陷阱,竟然逮到一只出来喝水的瘸腿野羊时,整个“落脚地”都沸腾了!羊肉、羊血、羊皮这简直是天降横财!久违的肉香让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张黑子在老崔的精心照料和退烧药草(林秀新发现的)的作用下,终于挺过了鬼门关,虽然伤腿落了残疾,以后走路离不开拐杖,但命保住了。
日子依旧艰难,但希望重新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他们像顽强的苔藓,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黑色沼泽深处,小心翼翼地拓展着生存空间。
然而,陈九和林秀都清楚,表面的平静下危机四伏。座山雕的人还在搜寻那批失踪的军粮,这片沼泽并非绝对安全。而且,冬天即将过去,春暖花开时,沼泽化冻,路径会更难行,也可能引来其他不速之客。
一天傍晚,陈九和林秀站在土丘最高处,望着远方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沼泽水面。
“九哥,”林秀忽然低声说,“我探路时,在西北边的沼泽深处,发现了一点东西。”
“什么?”
“像是很久以前沉下去的船板碎片,还有”林秀顿了顿,眼神锐利,“几块锈得快烂掉的甲片。”
陈九心里猛地一跳。甲片?军粮?胡瓜临死前的话在他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