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东南火光(1 / 1)

肚子里有了点热乎的粮食垫底,野狼峪的夜晚却并未因此变得安宁。

那三十斤杂合面像一块灼热的炭,既暖了肠胃,也烫着了心。

夜色渐深,风似乎比前半夜更急了些,卷过山梁,发出呜呜的尖啸。

突然,负责守夜的石柱连滚带爬地从窝棚口探进头来,声音因紧张而变了调:“旗官!九哥!不对劲!东南边东南边天好像亮了!”

一句话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窝棚里假寐的人全都惊坐起来。

陈九一个箭步冲到门口,顺着石柱手指的方向望去——东南方向,哑巴洼所在的那片山峦的背后,夜空确实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那不是月光,也不是黎明将至的曙光,而是火光!映照的范围不小,显然火势不弱。

“是哑巴洼!”老崔的声音发紧,“那边着火了?”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微弱、被风声撕扯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飘了过来。不是狼嚎,也不是野兽的嘶吼,更像是人的叫喊?还有某种沉闷的、像是重物撞击的声响?

“有动静!”林秀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口,她侧耳倾听,脸色凝重,“不是寻常的动静,是厮杀声。”

哑巴洼出事了!

胡万所谓的“麻烦”,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而且就在他们借到粮食的这个晚上,彻底爆发了!

大牛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打打起来了?谁跟谁打?是胡万说的那伙人打上门了?”

“八成是了。”张黑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被老崔搀扶着挪到门口,他望着那片映红的天际,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严峻,“胡万这老小子,没唬人,他是真遇到硬茬子了。看这火势和动静,来的不是善茬,人少不了,而且是奔着灭门去的!”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灭门?在这乱世荒山,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旗官,咱们咱们怎么办?”王小旗声音发抖地问道,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木棍。

怎么办?这三个字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趁火打劫?

哑巴洼肯定有粮食,有物资,现在正乱,或许能摸进去捞一把?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尤其是在刚刚尝到粮食甜头之后。

风险同样巨大,且不说那伙攻打哑巴洼的人是敌是友、实力如何,就是胡万剩下的人,在绝境中也会爆发出可怕的战斗力。

野狼峪这十几口老弱残兵,掺和进去,很可能就是肉包子打狗。

是隔岸观火?严守自己的地盘,不管哑巴洼的死活?这似乎最稳妥。但哑巴洼若真被屠戮殆尽,下一个目标会是谁?那伙煞神既然能摸到哑巴洼,找到野狼峪也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野狼峪能独善其身吗?

还是撒腿就跑?趁着夜色和那边的混乱,立刻转移,远离这是非之地?可这冰天雪地,黑灯瞎火,又能跑到哪里去?没有粮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仓促逃亡无异于自杀。

几种选择在陈九脑中飞速旋转,每一种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他看向张黑子,发现老旗官也正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是同样的权衡和挣扎。

“哨卡再加两个人!眼睛都给老子放亮点儿!不光盯着哑巴洼方向,官道、后山,所有能通人的地方,都给老子盯死了!”张黑子最终嘶哑着下令,先稳住了最基本的防御,“其他人,家伙不离手,就在这棚子周围警戒,不准乱跑!”

他没有立刻做出选择。在这种敌我不明、信息匮乏的时刻,盲动是最危险的。

“胡万能顶住吗?”陈九像是在问林秀,又像是在问自己。

林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火光蔓延得很快,不像是有组织的抵抗。而且,听声音,抵抗的力度在减弱。”

陈九心里一沉。如果哑巴洼今晚就被攻破,那么天一亮,野狼峪就将直接暴露在那伙未知的、显然极为凶残的敌人面前。

东南方的火光没有减弱,反而像泼了油一般,越烧越旺,将那片天空染成一种不祥的猩红。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顺风传来,时断时续,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折磨着野狼峪每一个人的神经。

窝棚里无人说话,所有人都紧握着简陋的武器,望着那片火光,仿佛能透过重重山峦看到哑巴洼正在发生的惨烈厮杀。

“听动静好像往洼地深处去了。”林秀伏在地上,耳朵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低沉地说。她的感知远比其他人敏锐。

“顶不住了?”老崔声音发颤,“胡万他们”

张黑子靠坐在棚壁,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晦暗不明,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道:“管他顶不顶得住!石柱!大牛!把陷坑前面的绊索再检查一遍!老崔,带两个人,把咱们剩下的煤块都移到棚子后面,万一万一要撤,不能留给外人!”

他的命令带着一种末路般的决绝。

所有人都明白,哑巴洼一旦被攻破,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个近在咫尺的“邻居”。现在已不是隔岸观火,而是火烧连营的前夜。

陈九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是怕死,而是对这种完全未知的、扑面而来的危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时间在死寂和远方的喧嚣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突然,窝棚外负责警戒的王小旗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有动静!那边好像有人跑过来了!”

所有人浑身一凛,瞬间抄起家伙对准了哑巴洼方向的狭窄谷口。陈九一个箭步冲到棚口,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黑暗中,只见一个踉踉跄跄的黑影,正连滚带爬地从谷口那边冲过来,速度不快,身形歪斜,仿佛随时会倒下。只有一个人?

“是一个人!”陈九低喝,“别急着动手!看清楚!”

那黑影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出是个半大的少年,衣衫褴褛,脸上身上似乎还有深色的污迹。他跑到离窝棚几十步远的地方,似乎耗尽了力气,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是是哑巴洼的人!”招娣娣眼尖,认出了那少年破袄子的颜色。

“救救命”微弱的求救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陈九和张黑子对视一眼。张黑子咬了咬牙,低声道:“大牛,石柱,摸过去看看!小心有诈!”

大牛和石柱猫着腰,提着家伙,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少年。凑到近前,用棍子捅了捅,那少年毫无反应,只是趴在地上微弱地抽搐。大牛这才敢上前,将他翻过来。

火把的光映照下,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冻得发紫,最吓人的是他的左肩,插着一支断箭,伤口周围的棉袄都被血浸透了,凝固成暗黑色。

“是胡瓜!”王小旗惊叫一声,“哑巴洼胡万的本家侄子!”

真是哑巴洼的人!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大牛和石柱赶紧将昏迷的少年抬进了窝棚。老崔上前查看伤势,脸色凝重:“箭伤很深,失血过多,又冻了一路能不能活,看造化。”他示意招娣娣拿来热水和干净的布条,准备先处理伤口。

窝棚里乱成一团,救人的救人,警戒的警戒。陈九的心却沉了下去。胡万的本家侄子重伤逃到这里,意味着什么?哑巴洼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老崔用热水化开少年伤口周围冻结的血痂,小心地剪开衣物。剧烈的疼痛让胡瓜呻吟着醒转过来,他睁开眼,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看到围着的陌生面孔,吓得浑身一抖。

“娃子,别怕!我们是野狼峪的,白天你叔还来过。”陈九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哑巴洼怎么了?谁打的你们?”

听到“野狼峪”和“你叔”,胡瓜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但恐惧丝毫未减,他抓住陈九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语无伦次地哭喊道:“死了都死了好多人黑衣服见人就杀放火叔叔让我往这边跑说说找找”他气息微弱,后面的话含糊不清。

“找你叔?胡万呢?”陈九急问。

胡瓜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眼神开始涣散:“叔挡着让我报信粮食粮食”他猛地瞪大眼睛,像是想起了极度恐怖的事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粮食?”陈九心里咯噔一下。胡万临死(或者被困前)让侄子来报信,重点竟然是“粮食”?这和他之前的猜测对上了!哑巴洼的灾祸,根源很可能就是那几袋子来路不正的粮食!那伙黑衣人,是冲着粮食来的!

“旗官!”陈九猛地看向张黑子,“攻打哑巴洼的人,是冲着粮食去的!胡万让侄子来报信,怕是怕是知道守不住了,想让咱们知道仇家是谁,或者祸水东引?”

张黑子的脸色难看至极。祸水东引?完全有可能!胡万知道自己活不了,故意让侄子往野狼峪跑,无论野狼峪是收留还是灭口,都会沾染上这桩是非,那伙黑衣人顺藤摸瓜找到这里的可能性极大!

“妈的!胡万这老狐狸!临死还要拉咱们垫背!”大牛气得骂出声。

窝棚里一片死寂。刚刚借来的三十斤粮食还在角落散发着微弱的气味,此刻却像毒药一样烫手。哑巴洼的火光还在燃烧,喊杀声似乎渐渐平息了,但那意味着屠杀可能已接近尾声。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野狼峪?

“现在怎么办?”所有人都看向张黑子。

是立刻抛下一切,趁夜转移?可这重伤的少年怎么办?扔下他,于心何忍?带上他,更是累赘,而且等于明白告诉追兵方向。

是坚守待援?可援兵在哪里?只有可能等来索命的黑衣煞神。

张黑子胸口剧烈起伏,伤腿的疼痛和眼前的绝境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他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胡瓜,又看看周围一张张惊恐而依赖的脸,最终,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

“人,不能扔!”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扔了他,咱们和那帮黑衣畜生有啥区别?老崔,尽力救!能救活是这娃的造化!”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但咱们也不能等死!九娃子,林秀!你俩带两个人,现在!立刻!沿着后山那条兽道往西边摸!看有没有能藏身的山洞或者断崖!要快!天一亮,想走就难了!”

“大牛,石柱!把能吃能用的东西,全都归拢起来,打成小包!做好随时撒丫子的准备!”

“其他人,眼睛都给老子瞪圆了!一只鸟飞过来也得看清楚!”

命令一道道下达,野狼峪这个小小的营地,像被抽急的陀螺,在深夜里疯狂地运转起来。绝望之中,求生本能被激发到极致。

陈九和林秀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立刻叫上王小旗和另一个腿脚利索的青年,带上短弓和砍刀,一头扎进了窝棚后漆黑的密林之中。

夜色深沉,东南方的火光似乎暗淡了一些,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杀机,却随着风,弥漫到了野狼峪的每一个角落。胡万用三十斤粮食和一条人命,将一口天大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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