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歪在西山尖上,没什么热乎气,风倒是更硬了,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
三个人闷头赶路,谁也不吭声,只有脚踩在冻雪上咯吱咯吱响,还有肚子里那点野菜糊糊勾起来的、更厉害的咕噜声,在死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楚。
大牛憋了一路,眼看快要看到野狼峪的那道山梁了,终于没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九哥,那胡万说话不尽不实,藏掖掖着。那些粮食,肯定有鬼!”
林秀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后怕:“就是,看他们那窝棚破的,人都饿得打晃了,还能存下那么多粮食?俺看,不是抢的,就是路上黑了心,吞了别个逃难队伍的!”
陈九没吭声,他何尝看不出来?只是这世道,谁屁股底下没点不干净的事?他们这群人,不也抢过鞑子的粮,杀过土匪兵?
林秀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他们守夜的那个棚子旁边,地上有血渍子,没扫干净,虽然用土盖了盖,还是能看出来点印子。”
陈九心里一凛。血渍?是新是旧?是野兽的血,还是人血?
“还有,”林秀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继续道,“那个跑来叫走胡万的小子,裤腿上沾着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锅底灰混着泥,可那味儿,我闻着不对,不像是寻常烧柴的灰。”
大牛瞪大眼睛:“林姑娘,你是说他们动过火,还不是寻常的火?埋锅造饭有啥稀奇?”
林秀摇摇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山野:“那味儿不对,带着点腥气,像是烧过什么皮子或者骨头,不是煮野菜的味儿。”
“九哥,咱回去咋跟黑子哥他们说?”大牛忧心忡忡地问,手不自觉摸着梭镖,“这伙人,是敌是友啊?俺这心里头直打鼓。”
陈九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剌得肺管子生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把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旗官和老崔,大家一起拿主意。眼下,咱们人少力薄,硬碰硬是下下策。胡万那边,咱们递了话,留了线,就看他们接不接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回去别提那几袋子粮食的事,就说是伙逃难的,人多,日子难,胡万想探咱们的底。”他得防着窝棚里有人饿急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三人加快脚步,赶在天黑透前,回到了野狼峪那道熟悉的山梁后。
见他们回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期盼和紧张。
“咋样?”张黑子哑着嗓子问,伤腿微微动了动,牵扯到痛处,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陈九把皮囊里冻住的雪水放在火边化着,一屁股坐在干草上,把这一趟的经过,从头到尾,细枝末节,包括胡万的问话、他们的应对、洼地里的见闻、林秀和大牛发现的疑点(隐去了粮食的具体猜测),都说了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陈九说完,拿起化开一点的水囊,灌了几口冰水,看着张黑子,“旗官,你看”
张黑子闭着眼,半天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苍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
“五六十口子,老弱占多,有管事儿的,还见过血”张黑子慢慢咀嚼着这些信息,“这胡万,不简单啊。不是寻常庄户人头儿能有的架势。他说是逃难的,俺看,倒像是败退下来的溃兵,或者躲祸的杆子头目。”
老崔放下刀,沉吟道:“血渍,怪火灰说明他们近来不太平,要么跟人动了手,要么在遮掩什么。胡万急着探咱们的底,怕是心里头发虚。”
“他虚啥?”大牛不解,“他们人多啊!”
“人多顶屁用!”张黑子哼了一声,“老弱妇孺多,就是累赘。能打的少,心里就没底。他看咱们人少,但精悍,有家伙,就想摸摸咱们是狼是羊。是狼,他得防着;是羊,说不定就想”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吞并或者利用。
“那那咱们还等他们回话吗?”王小旗怯生生地问。
“等!为啥不等?”张黑子斩钉截铁,“咱们一没露富,二没显强,三还卖了乖,装得跟叫花子似的。他们要是想黑吃黑,咱们这点肉,还不够塞牙缝的,犯不着费这么大劲下套。我估摸着,胡万现在,比咱们还纠结。”
“纠结啥?”大牛问。
“纠结咱们这伙人,到底是块肉,还是一把能借来用的刀。”张黑子眼中闪过一丝老兵的狡黠,“咱们人不多,但看着有家伙,经历过阵仗。那个林姑娘箭法好,九娃子你也算见过血了。对他们来说,要是能把咱们拉过去,是股助力。要是咱们碍事,或者有歹心,也是麻烦。所以他才要摸咱们的底。”
陈九明白了:“所以他才问咱们从哪儿来,有多少人,还特意看我的刀?就是想掂量咱们的分量?”
“对喽。”张黑子点点头,“咱们留的话,他听进去了。接不接,怎么接,就看他下一步棋了。咱们现在,以静制动。”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石柱有些着急,“万一他们不来,或者直接摸上来咋办?”
“等,但不能干等。”张黑子看向陈九和林秀,“从明儿起,哨卡再加一道,放到能望见哑巴洼方向的那个山头上,两人一班,昼夜不停。窝棚周围的陷坑、绊索,再检查一遍。家伙都放在手边,睡觉也得睁只眼。”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咱们自己也不能闲着。开春了,雪化了,能动的都动起来!九娃子,你带着大牛、石柱,继续开东边那块坡地,土软和点了,赶紧把咱们攒的那点种子撒下去!老崔,你带着女眷和孩子,多挖野菜,多设套子!林姑娘,你眼神好,腿脚利索,附近山里再转转,看有没有能吃的野物,或者有没有别的路能通到哑巴洼后头。”
众人纷纷点头,心里有了点底。张黑子这番安排,守中有攻,既防着对方,也没耽误自己活命的事。
“记住,”张黑子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股狠劲,“咱们现在,就像山涧里的石头,水小了,露出来,水大了,就得被冲走。想站稳,自己得硬实!都打起精神来,别让人家把咱们看扁了!也别让窝里弟兄,饿瘪了肚子,慌了心神!”
接下来的几天,野狼峪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山头上的哨卡日夜有人盯着哑巴洼的方向。窝棚周围的防御工事也加固了。
东边那片坡地,陈九带着大牛、石柱,还有几个伤势好转的弟兄,玩命似的翻地,冻土化开一层挖一层,手掌磨出了血泡,没人喊累。老崔带着招娣、盼弟和王小旗,把附近能挖的野菜扫荡一空,设下的套子也偶尔能逮到只瘦兔山鸡,好歹见点荤腥。林秀每天早出晚归,身影在山林里出没,带回来一些可食用的块茎和草药,也把周边地形摸得更熟。
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既盼着哑巴洼那边有动静,又怕来的不是好事。
第三天下午,日头刚偏西,负责在山头放哨的王小旗连滚带爬地跑下来,气喘吁吁地喊:“九哥!黑子哥!来了!哑巴洼来人了!”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刨地的镐头:“来了几个?啥打扮?到哪儿了?”
“就就两个!”王小旗喘着粗气,指着山梁方向,“快到咱们哨卡那边了!一个是那个胡万,还有一个看着像他手下,空着手,没拿家伙!”
空着手?只来了两个人?
陈九和大牛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这架势,不像是来打架的。
“快!回去!”陈九招呼一声,几人快步往窝棚跑。
窝棚里,张黑子已经让老崔扶着他坐直了身子。林秀也被叫了回来,短弓就放在手边。大家都聚在窝棚口,紧张地望着山梁方向。陈九示意大牛和石柱拿起家伙,一左一右守在窝棚两侧隐蔽处,自己则站在张黑子身边。
没过多久,胡万和他那个手下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山梁上,被放哨的弟兄拦下。交涉了几句,胡万让手下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在离窝棚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各位兄弟,打扰了。”胡万的声音比上次和气了不少,眼神快速扫过窝棚口严阵以待的几人,尤其在张黑子那张饱经风霜、带着伤病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最后落在陈九身上。“陈兄弟,俺来了。”
陈九上前一步,还了一礼,打趣道:“胡管事,还要感谢您上次的招待,今天寻过来,不会是让回礼的吧?”
张黑子坐在那里,眯着眼,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打量着胡万。
胡万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搓了搓手:“唉,陈兄弟,实不相瞒,俺这次来,是是有事相求。”
“哦?”陈九不动声色,“胡管事手下五六十号人,有啥事能求到俺们这几个逃荒的头上?”
胡万叹了口气,笑容更苦了:“陈兄弟,你就别拿话挤兑俺了。啥五六十号人,多是老弱妇孺,顶不了事。不瞒你说,洼子里遇到点麻烦,心里头不踏实,想请几位帮衬一把。”
“麻烦?”陈九心里一动,想起林秀说的血渍,“啥麻烦?”
胡万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前几天,有一伙人摸到了洼子附近,人不多,七八个,但看着挺凶悍,不像善茬。在附近转悠了两天,虽然没动手,但俺这心里头直打鼓。俺们洼子,能打的没几个。万一那伙人起了歹心”
他顿了顿,看着陈九,又看看一直没说话的张黑子,眼神诚恳:“俺寻思着,咱们都是逃难的苦命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应该互相照应。你们这边,兄弟们都挺精神,有家伙。俺就想能不能请几位,挪挪步,到俺们哑巴洼一起住?咱们合兵一处,人多力量大,也好有个照应。地方大,总比你们这挤着强。你们看咋样?”
合并?搬到哑巴洼去?
这话一出,野狼峪这边的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胡万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