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光顾着编瞎话,忘了这要命的家伙事儿!
他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憨厚疲态瞬间收了个干净,身子微微绷紧,手下意识地往刀柄上靠了靠。大牛更是瞪圆了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要扑食的野兽,斧头已经半提了起来。
“别动!”林秀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像盆冷水,浇熄了即将爆发的火星。她上前半步,挡在陈九和大牛侧前方,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中年人,“这位大叔,好眼力。这刀,确实是官军的制式腰刀。”
她这话一出,不但对面三人愣住,连陈九和大牛都吃了一惊。林秀这是要干啥?自爆家门?
只见林秀不慌不忙,继续道:“可拿官军的刀,未必就是官兵。”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九和大牛,“俺们要是官兵,能混成这鬼样子?衣裳破烂,面黄肌瘦,跟叫花子有啥两样?”
“那这刀,怎么来的?”中年人语气依旧警惕,但没那么冲了。
林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捡的,也是抢的。”她顿了顿,像是回忆什么痛苦的事,“俺们是宣府镇下的军户庄子的人。去年冬天,一伙溃兵路过庄子,抢粮抢牲口,还要拉男人去充军饷。庄子里的人不干,动了手那伙溃兵不是东西,杀人放火俺爹,俺哥,都”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眼圈微微发红,不似作伪。
陈九立刻明白了林秀的用意,赶紧接上话,声音沙哑带着恨意:“那帮天杀的溃兵!比土匪还狠!庄子里死了好多人,俺们几个侥幸逃出来,这刀,就是从一个被俺们放倒的溃兵身上捡的!留着防身,也留着记性!”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眼神里是真的有恨。这恨,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冲着这吃人的世道,冲着那些不把军户当人看的官老爷和兵痞子。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明末溃兵为祸地方,是常有的事。军户被欺压,更是普遍。
那中年人脸上的疑色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同病相怜的黯然。他身后那两个汉子也松了口气,棍子垂了下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中年人叹了口气,摆摆手,“收起家伙吧,都是苦命人。”他看了看陈九三人,“俺姓胡,叫胡万,是这伙人的算是管事的吧。你们刚才说,还有几个人?”
危机暂时解除,陈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顺着话头说:“胡大叔,就俺们仨了。
胡万彻底放下了戒心,对陈九道:“这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风大。要不进洼里歇歇脚?喝口热水。这年月,能碰上是缘分。”
“这方便吗?”陈九故作犹豫,“俺们就是讨口水喝,歇歇就走,不敢打扰。”
“有啥不方便的?”胡万苦笑一声,“都是天涯沦落人。这哑巴洼,也不是谁家的产业。进来吧,看你们也冻得够呛。”
陈九这才“勉强”答应:“那就多谢胡大叔了!”
胡万让那两个汉子前面带路,自己和陈九他们并肩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你们这是打算往哪儿去啊?”
“没定准儿,”陈九叹气道,“听说南边年景好些,想往南边走,找个能落脚的地方。胡大叔,你们这是?”
胡万脸色暗淡下来:“俺们啊,是东边大名府逃过来的。老家遭了蝗灾,又闹响马,活不下去了,一村人结伴逃出来。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这五六十口子,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走到这山旮旯旯里,实在走不动了,看这地方隐蔽,就暂时歇歇脚。”他指了指洼地深处那些窝棚,“凑合着搭个窝,熬一天算一天。”
五六十口子!陈九心里暗暗吃惊,这人数比他们野狼峪多多了!但看胡万说的,老弱妇孺多,恐怕能打的青壮没多少。
走进洼地,景象比昨晚远看更清晰,也更凄凉。窝棚低矮破败,不少人蜷缩在棚口晒太阳,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胡万带着几个生人进来,一些人都露出警惕和恐惧的神色,尤其是孩子们,吓得直往大人身后躲。
胡万把他们带到靠中间一个稍大点的窝棚前,这窝棚看着结实点,门口还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架着个破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飘出来。
“坐吧,地方窄,别嫌弃。”胡万指了指棚子前的几块石头当凳子。他让一个妇人拿来几个破碗,从锅里舀了几碗黑乎乎的、看着像野菜糊糊的东西,递给陈九他们。“没啥好吃的,凑合喝点,暖暖身子。”
陈九接过碗,道了谢。碗里的糊糊几乎看不见粮食,全是切碎的、不知道叫啥名的野菜,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小心地喝了一口,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苦涩味直冲喉咙,差点吐出来。但他强忍着咽了下去,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多谢胡大叔,这这已经很好了。”
大牛和林秀也低着头,小口喝着。林秀喝得最平静,仿佛在喝寻常的水。
胡万看着他们的样子,叹了口气:“让几位见笑了。俺们这点粮食,早就见底了,全靠挖野菜、剥树皮吊着命。这开春了,野菜刚冒头,也不顶饿啊。”
陈九顺势问道:“胡大叔,那你们往后有啥打算?总不能一直在这山里靠着野菜过活吧?”
胡万摇摇头,脸上满是愁苦:“有啥打算?走,没力气,也没地方去。留,这山里要啥没啥,眼看就要断顿了。”他压低了声音,“不瞒几位,洼子里已经有人开始浮肿了,再弄不到粮食,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陈九心里飞快盘算着。看来这伙人真是山穷水尽了,威胁不大。但那个堆着麻袋的窝棚他装作不经意地四下打量,果然看到营地边缘那个大窝棚,门口依旧堆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胡大叔,”陈九试探着问,“俺刚才好像看见那边堆着些麻袋,那是?”
胡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闪烁,支吾道:“哦那是是一些杂物,没啥。”他显然不想多说,迅速转移了话题,“对了,陈兄弟,你们从北边来,路上听说啥消息没?外面乱成啥样了?”
陈九心里有数了,那麻袋肯定有蹊跷。但他也不点破,就把路上看到官兵设卡、土匪劫道,以及从李二那里听来的陕西民变的消息,挑能说的说了些。
胡万听得脸色发白,连连叹气:“这世道,真是不让人活了唉!”
正说着,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对胡万低声说了几句。胡万脸色一紧,对陈九道:“陈兄弟,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洼子里有点小事,俺去处置一下。”说完,匆匆跟着那孩子走了。
胡万一走,陈九立刻给大牛和林秀使了个眼色。大牛会意,站起身,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说:“哎哟,这凉糊糊喝得肚子不得劲,俺去那边林子里方便一下。”说着,就朝营地边缘溜达过去,眼睛却像钩子一样,往那个堆麻袋的窝棚附近瞟。
林秀则低声道:“九哥,我去找点水,洗洗手。”说罢,朝着窝棚群另一边的小溪走去,实际上是观察营地的布局和人员分布。
陈九独自坐在石头上,慢慢喝着那碗苦涩的糊糊,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他看到胡万走到营地另一头,几个像是小头目的汉子围了上去,低声商量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隐约听到“粮食”、“撑不了几天”、“咋办”之类的只言片语。
过了一会儿,大牛溜达回来了,凑到陈九耳边,压低声音:“九哥,看清楚了!那棚子门口堆的,真是粮食袋子!俺凑近闻了闻,有股子霉味,但肯定是粮食!旁边还有个棚子,门口挂着几张皮子,像是像是鞣鞣过的狼皮!”
狼皮?陈九心里一动。这时,林秀也回来了。林秀悄声道:“人不少,但能拿动刀枪的青壮,最多十几个。其他的都是老弱。营地没围墙,没岗哨,防备很松。那个堆粮食的棚子,晚上好像有人守夜。”
正说着,胡万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差,强打着精神对陈九说:“陈兄弟,你看,洼子里事多,就不多留你们了。你们要是歇够了,就”这话里的意思,是下逐客令了。
陈九站起身,拱手道:“多谢胡大叔热水!俺们歇好了,这就走,不打扰了。”他顿了顿,看着胡万的眼睛,诚恳地说,“胡大叔,俺们就在南边不远的一个山坳坳里暂时落脚。大家都是逃难的,不容易。要是要是往后有啥难处,或者想换个地方,可以派人往南边山梁上放堆火为号,俺们或许能搭把手。”
他这话,既是释放善意,也是留个后路,顺便探探对方的口风。
胡万愣了一下,深深看了陈九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含糊地应道:“哦好,好有心了。”
陈九不再多说,带着大牛、林秀,告辞离开了哑巴洼。
走出洼地,爬上对面的山梁,三人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是刀兵相见。
“九哥,咋样?咱没露馅吧?”大牛抹了把冷汗,心有余悸。
“应该没有。”陈九摇摇头,眉头却拧着,“这伙人,确实是逃难的百姓,山穷水尽了。但是”他看向哑巴洼方向,“那个胡万,没说实话。那些粮食,来路恐怕不正。”
林秀点点头:“他们防备松懈,不像有底气。那些粮食,要么是抢的,要么是路上捡了官军的粮车?不管咋来的,都是烫手山芋,他们不敢声张。”
“那咱们”大牛眼睛一亮,“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行!”陈九断然否定,“咱们是求活,不是当土匪!抢了他们的粮食,跟那些溃兵土匪有啥区别?那胡万看着是个明白人,洼子里那么多老弱,真动手,咱们心里过得去吗?”
大牛讪讪地低下头。
陈九沉吟道:“粮食的事,先放放。咱们今天这步棋走对了,至少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也搭上了话。那个胡万,是个关键。我看他,不像是个甘心等死的人。咱们留了话,看他接不接。要是他主动来找,事情或许有转机。”
“要是不来呢?”大牛怯生生地问。
“不来”陈九望着野狼峪的方向,声音低沉,“那咱们就得另想办法了。这哑巴洼,是块肥肉,也是颗雷。咱们不吃,迟早有别人来吃。到时候,战火就得烧到咱们家门口了。”
三人沉默着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