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窝棚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林秀悄没声地爬起来,把短弓检查了一遍,又数了数箭壶里的箭,小心地把箭头在石头上磨了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对面草铺上,陈九也坐了起来,揉了揉脸,把那股子睡意硬生生压下去。
那边大牛和石柱也醒了,互相推搡着爬起来。大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被石柱捅了一肘子,赶紧闭上嘴。
四个人轻手轻脚地收拾利索,把该带的家伙都检查了一遍。大牛拎着他那柄豁了口的斧头,石柱提着梭镖,陈九除了弯刀,还把从鬼见愁捡来的一把短些的锈刀别在腰后。
招娣娣和盼弟已经摸黑起来,把昨晚就准备好的几个杂粮野菜团子用破布包了,递给他们。团子又冷又硬,像石头疙瘩。
“路上当心点。”招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里满是担忧。
张黑子靠坐在窝棚口,伤腿伸直着,脸色在晨曦中显得灰暗。
看着四人,哑着嗓子开口:“记住喽,咱们是去摸路,不是去拼命。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来,能躲就躲,能绕就绕。摸清周边有啥,比打死几个鞑子还紧要。”
老崔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补充:“尤其是往南边官道那个方向,仔细瞧瞧卡子设在哪,有多少人,啥时辰换岗。往东、往西的山坳坳里,也留神有没有烟火气,听着点动静。”
陈九重重点头:“旗官,老崔,放心,俺们晓得轻重。”
四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猫着腰,钻出了窝棚,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
陈九四人沿着山脊线,借着树林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南摸。
翻过两道山梁,日头才慢悠悠地爬上来,林子里有了点光亮。
几人找了个背风的石缝歇脚,拿出冰冷的团子,小口小口地啃着,就着皮囊里冰凉的雪水往下咽。
“这他娘的,比石头还硬。”大牛龇牙咧嘴地嚼着,抱怨道。
石柱没吭声,只是警惕地四下张望。
陈九咽下嘴里拉嗓子的食物,看向林秀:“林姑娘,咱现在往哪个方向走?”
林秀站起身,眯着眼看了看日头,又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山势,指着东南方向:“往那边。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应该能看到官道。尽量走高处,看得远,也容易藏身。”
休息了一炷香的功夫,四人继续上路。
快到晌午的时候,他们终于爬上了林秀指的那个山头。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望去。
果然,一条灰黄色的土路,像条僵死的蛇,蜿蜒在山谷之间。
那就是官道了。
“有卡子!”石柱眼尖,压低声音道。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官道经过一处狭窄的山口时,设了一个简陋的关卡。
用木头搭了个棚子,旁边插着面破旧的旗子,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号衣的兵丁缩在棚子里躲风,还有个抱着长枪的,无精打采地站在路边。
关卡旁边,歪歪扭扭地排着十几二十个推车挑担的百姓,正在接受盘查。
“人不多,看着就五六个。”大牛数了数,语气轻松了些,“看样子懒洋洋的,不像啥精锐。”
陈九却没放松,仔细看着:“人是不多,可家伙齐全。你看棚子后面,还藏着俩弓箭手。这地方险要,真冲卡子,就是活靶子。”他顿了顿,又问林秀,“能看清是哪个卫所的兵吗?”
林秀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摇摇头:“旗子太破,看不清字号。看号衣颜色,像是附近州县的守军,不像是边军。”
不是边军,让陈九稍微松了口气。边军好歹经过阵仗,这些州县兵,欺负老百姓还行,真打起来未必多硬气。
“记下位置,绕开走。”陈九低声道。
四人悄悄退下山头,打算从更东边的山林绕过去。刚往下走了没多远,林秀突然猛地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隐蔽。
陈九心里一紧,赶紧和大牛石柱一起蹲下身,藏在树后。只见林秀像条蛇一样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侧耳听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脸色凝重地溜回来。“下面有动静,人不少,像是在打架。”
四人屏住呼吸,果然听到顺着风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还有惨叫。声音来自官道卡子方向,但似乎不是在卡子那边。
陈九打了个手势,四人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爬上一处陡坡,拨开浓密的树枝往下看,下面的情形让四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二三十个穿着杂乱衣裳、手持刀枪棍棒的汉子,正在围攻一支看起来像是行商的队伍。
商队有七八辆大车,围成个圈,十几个护卫模样的人正依托车辆拼死抵抗,但明显处于下风,地上已经躺倒了好几个。那些袭击者打法凶悍,嗷嗷叫着往上冲。
“是土匪!抢商队的!”大牛低呼一声,眼睛瞪大了。
石柱也紧张起来,握紧了梭镖:“人不少啊!咱们”
陈九死死盯着下面。那商队的护卫虽然人少,但看得出有些本事,配合也默契,一时半会儿土匪还攻不进去。可时间长了,肯定顶不住。
“看那边!”林秀突然指向官道卡子的方向。
只见卡子那边那几个兵丁,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却只是聚在棚子口指指点点,丝毫没有过来管闲事的意思。反而把排队过关的百姓驱赶到一边,自己缩回棚子里,摆明了看热闹。
“妈的,这帮吃粮不管事的孬种!”大牛气得骂了一句。
陈九心里也是一沉。官兵不管,这商队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看向林秀,林秀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冷静得可怕。那意思很明白:不能管,也管不了。
就在这时,商队的抵抗似乎到了极限,一个护卫被土匪砍倒,防线出现了缺口。土匪们发一声喊,涌了进去。惨叫声、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
眼看就是一场屠杀。
突然,商队中间一辆看起来最结实的马车里,跳出来一个穿着绸缎袍子、像是掌柜模样的胖子,手里高举着一个包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好汉爷!好汉爷饶命!钱货都给你们!只求放过我等性命!”
土匪群里一个头目模样的彪形大汉,挥刀制止了手下,狞笑着走上前:“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把值钱的都交出来!”
那掌柜的连忙把包袱递上去,又指挥手下把其他车上的箱子往下搬。土匪们开始哄抢财物,场面一片混乱。
陈九四人躲在坡上,看得心惊肉跳。这光天化日之下,离官军卡子不过二三里地,土匪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抢劫杀人,这世道真是乱得可以。
“走吧。”陈九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傻事。
四人悄无声息地退后,沿着原路返回,心情都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亲眼所见的混乱和血腥,比听来的消息更让人窒息。
绕了一大圈,避开官道和土匪火拼的地方,四人继续往东摸索。
一路上,又发现了几处被废弃的村落,房屋倒塌,田地荒芜,看不到一点人烟。
只有在一条极其隐蔽的山沟里,林秀发现了一点微弱的烟火痕迹,但等他们小心翼翼摸过去时,只找到一个早已熄灭、残存着一点余温的火堆,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看来这山里,不止咱们一伙逃难的。”陈九看着那火堆,若有所思。
日头偏西的时候,四人找了个背风的山洞歇脚,吃完了最后一个硬邦邦的野菜团子。出来大半天,除了看到混乱和荒凉,有用的消息并没找到多少。
“九哥,咱还往东走吗?”大牛有些泄气地问,“眼看天要黑了。”
陈九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秀:“林姑娘,你觉得呢?”
林秀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东边连绵的群山:“再往前探一段。我记得我爹说过,东边山里头,好像有个叫‘哑巴洼’的地方,地势怪,以前有猎户在那边落脚。去看看,要是没人,咱们就往回撤。”
四人休息片刻,继续往东。山路越来越难走,林子也越来越密。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前面出现一道陡峭的山崖。
“哑巴洼应该就在这山崖下面。”林秀指着下面说。
四人小心翼翼地爬到崖边,往下望去。下面果然是个不小的山洼,三面环崖,只有一条窄缝通向外边,地势比野狼峪还要隐蔽。洼地里长满了杂树荒草,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
“好像没人。”石柱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大牛突然吸了吸鼻子,低声道:“等等!有味儿!”
陈九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熏火燎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煮食物的气息?
林秀脸色一变,打了个手势,四人立刻伏低身子,藏在岩石和灌木后面,死死盯着下面的洼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在太阳即将完全落山,天色迅速暗下来的时候,洼地深处一片茂密的树林里,隐隐约约,闪动起了几点微弱的火光!不是一堆,是好几堆!紧接着,隐约的人语声、咳嗽声,随着晚风飘了上来!
下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两个!
陈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哑巴洼”,居然藏着人!是敌是友?有多少人?
四人趴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死死盯着下面那几点如同鬼火般的亮光,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那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
这摸路的第一天,就摸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