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地带来的欢喜没撑过两天。
那玩意儿不顶饿,煮一大锅,吃下去撒两泡尿,肚子又瘪了。
张黑子的腿伤犯了,肿得发亮,疼得整宿睡不着,咬着破布哼哼。老崔用最后一点草药给他敷上,也不顶事。“寒气入骨了,”老崔摇着头,对守在一旁的陈九低声说,“再弄不到正经药,这条腿怕是要坏。”
陈九没吭声,看着张黑子蜡黄脸上渗出的冷汗,心里跟滚油煎一样。他摸出怀里最后小半块饼子,想掰点给张黑子,被张黑子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老子还死不了!”他喘着粗气骂,“留着力气,想法子搞粮食!再这么下去,全都得饿死在这山沟沟里!”
道理谁都懂,可法子在哪?
第三天头晌,林秀带着大牛和石柱,打算往更深的山里探探,看有没有野物踪迹。
陈九留在窝棚,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捣鼓那点冻土,指望能多开出一分地,多种下几颗希望。
日头快到头顶,窝棚这边的人正累得东倒西歪,忽然听到去路上放哨的王小旗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白得像纸,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九九哥!有有人!好多人!往这边来了!”
窝棚前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抄起身边的家伙,紧张地望着谷口方向。
只见下面那条险道上,果然影影绰绰晃动着不少人影!大概有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步履蹒跚,正艰难地往野狼峪这边挪动。
这年头,饿疯了的人,比土匪还可怕。
陈九示意大伙儿藏好,握紧家伙,死死盯着下面。
那伙人显然也发现了野狼峪这处地方,在谷口停了下来,指指点点,似乎在商量。
过了一会儿,队伍里走出一个看着像头领的中年汉子,手里没拿武器,空着两手,朝着谷里喊话:“喂——!山里的朋友!俺们是逃难的!路过宝地,绝无恶意!能不能行个方便,讨口水喝,歇歇脚?”
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陈九没立刻回话,仔细打量着那伙人。看情形,确实像是拖家带口的难民,不像土匪扮的,回头对老崔使了个眼色。
老崔会意,压低声音对窝棚里的妇孺说:“都躲进去,没喊别出来!”
陈九这才从石头后站起身,手里依旧握着刀,沉声问道:“你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那中年汉子见有人回应,松了口气,赶紧拱手:“好汉!俺们是从北边蔚州逃过来的!庄子遭了兵灾,活不下去了,想往南边寻条活路!走到这山里,实在走不动了,看这山谷能避风,想歇一晚就走!绝不敢打扰!”
蔚州?离宣府不算太远。
陈九心里盘算着,又问:“你们多少人?”
“连老带少,二十七个!”汉子答得干脆,“都是本乡本土的乡亲,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这些了。”
陈九看了看张黑子,张黑子忍着疼,微微点了点头。
陈九深吸一口气,对下面喊:“上来可以!但都把家伙亮出来,放在明处!咱们这地方小,粮食也紧,只能给你们点热水,歇脚可以,不能久留!”
那汉子连连答应:“多谢好汉!多谢!俺们懂规矩!”
回头对身后的人喊了几句,那伙人纷纷把手里拿着的棍棒、柴刀什么的,都放在路边显眼的地方,然后才互相搀扶着,慢慢往谷里爬。
等他们爬上来,这伙人比远处看着还惨。
好几个老人几乎是被拖着走,孩子饿得脑袋都抬不起来,女人们眼神麻木,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看到窝棚和拿着武器的陈九等人,他们脸上露出畏惧和祈求的神色。
陈九让大牛和石柱盯着点,自己走到那领头汉子面前。
“怎么称呼?”
“贱姓李,行二,好汉叫俺李二就成。”李二忙不迭地说,态度恭敬。
“李二兄弟,”陈九语气缓和了些,“不是我们心狠,这年景,谁都不容易。我们这点家当,你也看到了,养不活更多人。”
让招娣娣她们把烧好的热水端出来几碗,分给那些看起来快不行的老人和孩子。
李二千恩万谢,接过一碗水,自己没喝,先递给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太太。
他看着窝棚边开垦的那一小片地和简陋的防御工事,叹了口气:“好汉们也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陈九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们从蔚州来,路上情况咋样?听说啥消息没?”
李二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乱!太乱了!官兵、土匪、流民打成一片了!俺们出来的时候,听说听说辽东北边的鞑子又闹腾得厉害,朝廷调兵,粮饷摊派下来,逼得人活不下去各地都有民变,小的杆子数不清,大的听说陕西那边有个拉起了好几万人,闹出好大动静!”
王嘉胤?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
这名字他没听过,但“好几万人”,这规模可比他们当初在黑风沟遇到的土匪大太多了!
这世道,果然越来越乱了。
“官兵呢?不管吗?”老崔忍不住插嘴问。
“官兵?”李二苦笑一声,“官兵比土匪还狠!剿匪?他们就知道催粮派饷,抢东西!俺们庄就是被一伙溃兵抢光的!说是剿匪,匪没见着,老百姓倒先遭了殃!”
这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虽然他们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崩坏到这种地步,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张黑子靠在窝棚口,哑着嗓子问:“那你们打算往南边哪儿去?有投靠的地方吗?”
李二摇摇头,眼神茫然:“没没地方去。走一步看一步吧。听说河南、湖广那边年景好些,地广人稀,也许也许能找条活路。”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陈九看着这伙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难民,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李二说:“这山谷往里走,河边有点刚冒头的野菜,你们可以去挖点,垫垫肚子。但说好了,歇一晚,明天天亮必须走。”
李二感激涕零,又要下跪,被陈九扶住。“多谢好汉!多谢!俺们挖点野菜就走,绝不给好汉添麻烦!”
李二带着那伙难民,千恩万谢地去河边挖野菜了。窝棚这边,气氛却更加沉重。
大牛凑到陈九身边,低声道:“九哥,那个王嘉胤好几万人?我的娘咧,那得是多大的阵仗?”
石柱也忧心忡忡:“外面乱成这样,咱们躲在这山里,真能安稳吗?”
老崔叹了口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世道,哪有什么世外桃源。”
陈九没说话,走到张黑子身边坐下。
张黑子闭着眼,半晌,才缓缓睁开,看着陈九:“九娃子,听见了吧?天,真的要变了。咱们这点人手,这点粮食,守在这,就是等死。”
“那旗官的意思是?”陈九问。
“光靠种地,来不及了。”张黑子声音低沉,“得想法子,跟外面搭上点关系。换点粮食,换点盐,最重要的是,换点消息。不能当聋子、瞎子。”
“跟谁搭关系?赵家集?”陈九想起那个可怜的集子。
张黑子摇摇头:“赵家集自身难保。得找找稍微大点的寨子,或者敢走山路的行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当然,要是碰上落单的、不干好事的官兵或者土匪咱们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
陈九明白了张黑子的意思。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想活下来,就不能再抱着以前那点规矩不放了。
这时,林秀和大牛、石柱也从深山里回来了,一无所获。听到李二带来的消息,林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王嘉胤”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飘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陈九让招娣娣她们多烧了点热水,分给李二那伙难民。众人就着热水,啃着硬邦邦的野菜团子,围坐在几个小小的火堆旁。野狼峪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但却没有一点热闹气,只有一种压抑的悲凉。
李二是个话多的,也许是感激陈九他们给了歇脚的地方,也许是憋了太久没人说话,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路上的见闻。哪里又起了杆子,哪里遭了灾,哪里官兵和土匪打了一仗死伤无数每一桩每一件,都透着乱世的血腥和绝望。
陈九他们默默地听着,外面的世界像一幅残酷的画卷,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那是一个比野狼峪更寒冷、更饥饿、更危险的世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二就带着那伙难民,拿着昨晚挖的、勉强塞满肚子的野菜,过来告辞了。他们对着陈九等人千恩万谢,然后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继续向南,消失在山谷的晨雾中。
窝棚前又恢复了冷清。但李二他们带来的消息,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张黑子把陈九、林秀、老崔叫到跟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都听到了吧?咱们没退路了。”他扫视着三人,“这野狼峪,不是安乐窝。想活下去,就得变。”
“怎么变?”老崔问。
张黑子看向陈九和林秀:“九娃子,林姑娘,你俩身手好,脑子活。从明天起,别光在山里转悠了。带上家伙,往山外走走。摸清楚周边五十里内,有哪些寨子,哪些路,有没有能打交道的人。记住,只看,只听,别轻易动手。把路摸熟了,咱们才能有下一步。”
陈九和林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意味着,他们要主动去接触外面那个危险的世界了。
“明白了,旗官。”陈九重重点头。
林秀也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