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血还没冻透,冒着丝丝热气,腥味混着冷风,呛得人脑仁疼。
刚才还喊打喊杀,这会儿静下来,只剩下呼哧带喘的粗气,和看着一地尸首的发愣。
赵里正到底是经过事儿的,最先回过神来,赶紧招呼集里的青壮:“快!把把这些都拖到那边山沟里埋了!雪盖厚点!别留下痕迹!”
又对着陈九他们连连作揖,“恩人们,先跟老朽回集子里歇歇,压压惊,从长计议!”
陈九看着众人的人手忙脚乱地清理现场。
大牛拄着斧头,呼哧喘气,石柱胳膊上被划了个口子,正用破布条咬着牙捆扎。
老崔和另外两个弟兄也挂了彩,林秀默默地在擦拭短弓上的血渍,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陈九哑着嗓子说。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赵家集比远处看着还破败。
木栅栏好多地方都朽烂了,房子低矮歪斜,街上没啥人,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瞅,眼神里全是惊恐。
赵里正把他们带到集子中间一座稍微齐整点的土坯房,说是议事的地方。屋里生了个小火盆,勉强有点热乎气。
众人或坐或站,都没说话。
赵里正让人端来几碗热水,又拿出几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看样子是集子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恩人们先将就垫垫,唉”
大牛抓起饼子就啃,饿坏了。
陈九却没胃口,端着水碗,看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陈陈兄弟,”赵里正小心翼翼地开口,“接下来,你们有啥打算?松树寨那边,死了宋管事和胡爷,定然不会罢休啊。”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大牛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抹了把嘴:“还打算个球!九哥,林姑娘,咱们就这儿待着!赵家集我看挺好,咱们帮他们守集子!”
石柱也点头:“对!松树寨敢来,咱们就跟他们干!”
老崔却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待在这儿?咱们拿啥守?赵家集要人没人,要粮没粮,寨墙破成这样。松树寨要是倾巢而来,咱们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林秀突然冷冷开口:“守不住。松树寨根基比这里厚,寨主不是宋管事这种货色。硬拼是死路。”
“那那咋办?”石柱没了主意,“总不能又跑吧?这冰天雪地的,能跑到哪儿去?”
一直没说话的张黑子,靠着墙根,猛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得开了腔:“跑?往哪儿跑?这方圆百里,有点规模的寨子,哪个不是狼窝虎穴?咱们杀了松树寨的人,消息传出去,别的寨子谁敢收留?说不定还会拿咱们的人头去给松树寨送礼!”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众人透心凉。
这乱世,哪有什么净土?
他们现在成了无根的浮萍,还背着“弑主”的恶名,走到哪儿都是麻烦。
陈九放下水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里正脸上:“赵老丈,你们集子平时靠啥过活?粮食还能撑多久?”
赵里正叹了口气:“不瞒恩人,集子里都是苦哈哈,去年攒下点粮食,这冬天都快见底了。开春前,最难熬。平时也就靠男人们结伙进山打点野物,挖点野菜,女人孩子纺点粗布,跟偶尔过路的行商换点盐巴唉,勉强吊着命罢了。”
陈九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留在赵家集,看似有条活路,实则危机四伏,而且会连累这些本就艰难的集民。
继续跑,前途茫茫,缺衣少食,可能冻死饿死在路上。回松树寨?那是自投罗网。
难道真的只能像大牛说的,自己拉杆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陈九自己都吓了一跳。
拉杆子,那就是当土匪了!
跟他们之前痛恨的黑风寨、跟逼他们纳投名状的松树寨,又有啥区别?
“黑子哥、九哥,你们说句话啊!”大牛急了,“咱们到底咋办?”
陈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松树寨,不能回。赵家集,咱们也不能久留,会连累乡亲。”
“那去哪儿?”众人齐声问。
陈九的目光缓缓扫过张黑子、林秀、大牛、石柱、老崔每一个一路挣扎过来的同伴的脸,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咱们,自己找个地方。”
“自己找地方?”大牛眼睛一亮,“九哥,你是说”
“不是当土匪。”陈九打断他,语气坚决,“咱们找个偏僻的山窝子,像在老鹰嘴那样,但这次,咱们要立下自己的规矩!不抢掠,不欺压百姓!咱们开荒、打猎、自食其力!咱们自己保护自己!”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自己立规矩?不抢掠?在这乱世,这可能吗?
老崔第一个质疑:“九娃子,想法是好的。可咱们哪来的种子农具?哪来的力气开荒?眼下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光靠打猎,能养活这么多人?”
赵里正却突然开口:“有可能。我知道一个地方。”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里正走到门口,指着东南方向更深的群山:“往那边走,大概三四天路程,有个叫‘野狼峪’的地方。那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险道能进去,易守难攻。里面有水源,有平地,以前好像也有过猎户住过,后来不知为啥荒废了。地方偏,知道的人少。”
野狼峪?易守难攻?有水源有平地?
陈九心里一动,这听起来像个理想的地方!他急切地问:“赵老,那地方具体咋样?你能找到吗?”
赵里正点点头:“大概方位记得。只要雪没把路全埋了,应该能找到。就是那地方听说有狼群,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变成啥样了。”
“有狼怕啥!咱们连鞑子都宰过!”大牛兴奋起来,“九哥,就去那儿!咱们自己建个寨子!”
石柱和老崔等人也明显动了心。自己当家做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这诱惑太大了。
张黑子咳嗽着,挣扎着坐直了些,浑浊的眼睛看着陈九:“九娃子,你想清楚了?这担子,可重得很呐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伤得伤”
陈九走到张黑子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旗官,咱们从宣府逃出来,一路走到现在,图啥?不就图个能活得像个人样吗?在松树寨,咱们活得不像人!我不想再那样了!这担子,我扛了!只要大家信我,咱们就拼一把!”
张黑子盯着陈九看了半晌,这个他一路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人,脸上虽然还带着稚嫩,但眼神里的那股决绝和担当,却让他这个老兵油子都有些动容。
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陈九的肩膀:“罢了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就再跟你疯一回!”
方向,就这么定下了。
赵里正看到他们下定决心要走,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是惋惜又是担忧,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让集子里凑了些能带的干粮和盐巴,虽然不多,也是一份心意。
陈九他们没多要,只收下了一小部分。临走前,赵里正给了他们一个简单的地图。
陈九对赵里正郑重地说:“老丈,今日之事,连累你们了。他日若我们能在野狼峪站稳脚跟,定不会忘了赵家集的恩情。你们也多保重!”
离开赵家集,再次踏上风雪路途。
陈九走在最前面,林秀在他身边看着简易的地图指路。
风雪依旧,他们的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这条路,通向野狼峪,通向他们无法预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