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赵家集,一头扎进东南边的老林子。雪比北边浅了些,可林子密,路更难认。一脚下去,雪埋到膝盖,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烂叶子,拔脚都费劲。
这回不同了。
心里头揣着个野狼峪,像黑夜里远远瞅见的一点灯火,明知道道儿险,有个奔头。
陈九打头,每一步都踩得死沉,却不敢慢下来。林秀紧挨着他,眯着眼辨认着几乎被雪盖没的路径。后头跟着的人,也都咬着牙,没人喊累,没人抱怨。连担架上的王小旗,好像也感觉到了这股劲儿,昏睡的时候少了,偶尔能睁开眼,茫然地看看四周。
“林姑娘,还有多远?”歇脚的时候,陈九扒开一丛枯灌木,看着前面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山峦,忍不住问。他嗓子哑得厉害,是渴的,也是累的。
林秀抓了把雪塞进嘴里,慢慢润着喉咙,眯眼估摸了一下:“照这个走法,看地图再有两三天。就看有没有意外。”
第三天头上,日头难得露了下脸,惨白的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花。翻过一道特别陡的山梁,林秀突然停住了,指着梁子下面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洼地:“看!就是那儿!”
众人精神一振,连滚带爬地凑到梁子边往下看。
那洼地像个大碗,碗口朝着他们这边,有一条狭窄的、布满乱石的小道蜿蜒下去。碗底地方不小,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但能看出中间地势平坦,旁边有条小河,已经完全封冻,像条白色的带子。洼地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光秃秃的,猿猴难攀。只有他们面对的这面,坡度稍缓,长满了杂树和枯草,那条险道就是从这面下去的。
这地方,易守难攻!
只要把守住那条下来的小道,千军万马也难上来!
“好地方!”大牛兴奋地捶了一下雪地,“妈的,比老鹰嘴强多了!”
老崔也点点头:“地势是没的说。就是太僻静了,看着荒得很。”
陈九心里怦怦跳,压下激动,对林秀说:“林姑娘,咱们怎么下去?直接走那条道?”
林秀摇摇头,神色警惕:“不能直接走。那小道太显眼,万一里头有东西,咱们就是活靶子。”她指着侧面一片看起来更陡、树木更茂密的山坡,“从那边绕下去,虽然难走点,但隐蔽。”
没人有异议。
绕路下去花了小半天,比走正道难十倍。等终于下到洼地底部,天都快黑了。
所有人都累瘫了,直接躺在雪地里,光剩喘气的份儿。
歇了好一阵,才挣扎着爬起来打量四周。洼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呜呜声。积雪平整,看不出有大型野兽或人活动的痕迹。那条冰河旁边,果然有几处坍塌了的石头地基,像是很久以前有人住过留下的。
“先找个能过夜的地方!”陈九哑着嗓子喊。当务之急是扛过今晚的严寒。
他们在靠近冰河的一处山壁下,找到了一个半塌的石头窝棚,看样子是以前猎户留下的。
窝棚不大,但三面有石头挡着,顶上虽然漏了,但总比露天强。众人七手八脚清理了里面的积雪和杂物,又找来些枯枝烂叶,勉强把漏风的地方堵了堵。
火,终于生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跳跃,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明和暖意。人们围着火堆挤坐着,看着跳动的火焰,感受着久违的、属于自己的这一点点安稳,心里都有些酸涩。
“这地方以后就是咱们的了?”大牛看着火光,喃喃道,有点不敢相信。
“嗯。”陈九重重点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咱们的了。”
第二天天一亮,众人就忙活开了。
首要任务是探查清楚这个新家的底细,并建立起最基本的防御。
陈九带着大牛和石柱,沿着洼地边缘仔细搜索,确认除了那条下来的险道和昨天他们下来的陡坡,再没有其他容易进入的路径。他们把那条险道作为重点,在道口和几个拐弯的地方,用石头和砍下来的树枝设置了简单的障碍和绊索。
林秀和老崔则带着其他人,在洼地里寻找水源和可能的食物来源。冰河冻得结实,但凿开冰层,底下水流清澈。
林秀还在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几丛冻不死、叶子厚厚的野菜,虽然又苦又涩,但好歹能填肚子。更让人惊喜的是,在一片背风的石缝里,他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陷阱,里面居然有一只冻僵的野兔!虽然瘦,但也是天降的肉食!
张黑子腿脚不便,就留在窝棚里,带着招娣娣和盼弟,用找到的破瓦罐烧水,照顾王小旗。王小旗喝了几天热水,吃了点烤热的兔肉,脸色好了不少,能靠着石头坐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在为生存拼命。
男人们加固窝棚,把它扩展成能容纳所有人的简易住所,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他们还利用找到的石头和木头,在窝棚周围垒起了一道矮矮的围墙,并在围墙上留下了瞭望和射击的孔洞。
林秀成了最忙的人。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在洼地里设置新的陷阱,寻找一切可以食用的植物。
还在洼地边缘一处隐蔽的、有泥土裸露的地方,悄悄撒下了一小把从赵家集带出来的、不知名的种子——那是赵里正偷偷塞给她的,说是能活命的草籽。
日子过得极其清苦。食物永远是最大的问题。那只野兔吃完后,陷阱时灵时不灵,挖到的野菜也有限。
晚上,围坐在火堆旁,虽然饥肠辘辘,但气氛却比在松树寨时轻松了许多。大牛会吹嘘自己今天搬了多大的石头,石柱会念叨着等开春了要在哪儿开块地,老崔则会跟张黑子回忆当年在辽东当兵时的糗事。招娣娣和盼弟偶尔也会小声说几句话,脸上有了点血色。
陈九看着跳跃的火苗,听着同伴们的交谈,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
这天傍晚,陈九独自爬上洼地边缘一处最高的石头上,眺望四周。暮色四合,群山沉默,脚下的野狼峪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林秀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站在他身边。
“看啥呢?”她问。
陈九没回头,轻声说:“看咱们这窝,能撑多久。”
林秀沉默了一下,说:“只要人心不散,就能撑下去。”
陈九转过头,看着林秀被火光映照的侧脸。
这个猎户女,话不多,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力量和方向。
“林姑娘,”陈九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立住脚了?”
林秀看着脚下那片他们亲手搭建起来的、简陋却充满生机的营地,看着窝棚里透出的微弱火光,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算。至少,狼崽子把窝刨出来了。往后能不能长成狼群,看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