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黑子那句“啥时候出发”问出来,嗓子眼都是哑的,跟破风箱漏了气似的。
小屋里的油灯苗跟着晃了晃,映得宋管事那张清瘦脸阴晴不定。
“后天。”宋管事吐出两个字,干巴巴的,没半点热气儿,“胡爷会带你们熟悉下家伙,认认路。具体咋干,听胡爷吩咐。”他挥了挥手,那意思是没别的话了。
胡爷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拍了拍腰里的刀把子:“放心,跟着老子,亏待不了你们!回去跟那帮崽子说清楚,谁要是怂了,现在滚蛋还来得及!”
陈九和张黑子浑浑噩噩地走出小屋,寨子里的夜风一吹,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这才觉出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溻透了。
那冷汗不是怕,是憋屈,是心里头那点还没凉透的东西被硬生生攥紧了的疼。
回到那间四处漏风的木屋,十几双眼睛立刻盯了过来,带着询问,带着不安。火堆早就熄了,只有点余烬闪着暗红的光,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张黑子一屁股瘫坐在干草堆上,脑袋耷拉着,半天没言语。
陈九靠着门框,看着屋里这些一路挣扎过来的面孔,王小旗蜡黄的脸,招娣娣和盼弟惊恐的眼神,石柱紧攥的拳头,老崔疲惫的叹息他心里头那点犹豫,像雪疙瘩一样,被这现实一点点砸实了。
“黑子哥,九哥,宋管事叫你们啥事?”石柱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
张黑子抬起头,眼神扫过众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陈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替张黑子开了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寨子粮食不够了。要组织人手,出去找食儿。
“找食儿?去哪找?”石柱眼睛一亮,“是打猎还是挖野菜?俺去!”
陈九摇了摇头,喉咙发紧:“不是打猎是,是去别的寨子,或者大户人家,‘借’粮。”
“借?”石柱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嗓门一下子高了,“操!那不是去抢吗?让咱们去当土匪?”
这一声,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屋里顿时炸了锅。
“抢?抢谁去?这周边寨子,不都跟咱们一样是苦哈哈?”
“大户人家?那都是有庄丁护院的!咱们这几条破枪,不是送死吗?”
“不行!绝对不行!俺们是逃难,不是来落草为寇的!”
老崔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黑子!你答应了?”
张黑子终于止住了咳嗽,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头被困住的野兽:“答应?老子有的选吗?宋管事说了,不去,现在就滚出寨子!你们说,咱们能滚到哪儿去?啊?”
他吼出来的声音带着血丝,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是啊,能滚到哪儿去?
外面是冰天雪地,是饿狼,是追兵,是死路一条。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王小旗微弱的呼吸声,和火堆余烬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招娣突然小声啜泣起来,盼弟紧紧搂着她,身子发抖。她们想起了洼里屯,想起了那些拿着刀枪闯进来的人。
林秀一直靠在最里面的阴影里,此时冷冷地开口,声音像冰碴子:“去了,就能活?抢来的粮食,能分到咱们嘴里多少?别忘了,咱们是‘新来的’。”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是啊,就算抢来了粮食,他们这些外人,能分到多少?说不定就是被当枪使,用完就扔。
“那那咋办?”石柱没了主意,看向陈九和张黑子。
陈九感觉嘴里发苦,他看了看张黑子,张黑子也正看着他。两人眼神一对,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没退路了。
“去。”陈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但不是傻乎乎地去送死。得弄清楚,抢谁,怎么抢,抢完了咋办。”
第二天,胡爷果然来了,带着几把磨得亮晃晃的腰刀和几杆梭镖,扔在地上。
“练练手!别到时候见了血尿裤子!”他咋咋呼呼地喊着,把张黑子、陈九、石柱,还有另外两个从石家坳坳挑出来的后生叫到寨子角落一片空地上。
所谓的练手,就是胡乱比划几下,胡爷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只会吼叫骂人。
陈九默默捡起一把腰刀,心里头沉甸甸的,舞弄起来也没劲。
练了一会儿,胡爷喘着气,开始吹嘘他当年怎么跟着寨主“干大事”,怎么砍翻过多少对头。
“明天咱们去的是东边二十里外的赵家集!那帮孙子,守着个破集子,有点存粮就抖起来了!上次老子去‘借’,他们敢不给面子!这次非把他们寨门踹开不可!”
赵家集?
陈九心里一动。
他隐约记得,逃难路上好像听人提起过,是个不大的集镇,住的也多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流民,自己组织起来抱团取暖的,不是什么为富不仁的大户。
“胡爷,那赵家集听说也是些逃难的人聚起来的,没啥油水吧?”陈九试探着问。
胡爷眼睛一瞪:“放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占着集子,总比咱们这山沟沟强!再说了,寨主说了,这次主要是立威!让周边都知道知道,咱松树寨不是好惹的!谁不听话,就抢他娘的!”
立威?陈九心里更凉了。这分明是杀鸡给猴看,而他们这些新来的,就是那把沾血的刀。
晚上,陈九悄悄找到林秀。
“林姑娘,明天”陈九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秀头也没抬:“听到了,赵家集。”
“你觉得能成吗?”
“成不成,都得去。”林秀看着陈九,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但去了,不一定就要按他们说的做。”
陈九心里一跳:“你的意思是?”
“见机行事。”林秀压低声音,“胡爷是个莽夫,宋管事和那个寨主才是狠角色。他们让新来的打头阵,没安好心。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陈九苦笑,“进了这寨子,还有后路吗?”
“有没有,得自己去挣。”林秀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记住,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别的到时候再看。”
第二天天没亮,寨子里就响起了集合的哨声。
参与这次“找食儿”的,除了胡爷和几个他的心腹,就是陈九、大牛、石柱等七八个新来的青壮。每人发了一把腰刀或梭镖,胡爷自己挎着一把环首刀,趾高气扬。
宋管事也来了,站在寨门口,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早去早回。”
他只说了四个字,眼神却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清点货物。
寨门缓缓打开,一股寒风灌进来。
胡爷一挥刀:“跟老子走!发财去!”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寨门,踏上了积雪未化的山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黑子和石柱紧紧攥着武器,脸色紧绷。
陈九跟在胡爷侧后方,心里反复琢磨着林秀的话。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翻过一道山梁,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山坳里那个所谓的赵家集。
确实不大,就是用些木栅栏围起来的一片房子,比松树寨的寨墙简陋多了。集子外面有些开垦过的田地,覆盖着积雪,静悄悄的。
胡爷示意大家停下,躲在树林子里观察。
“妈的,看着就穷酸!”他啐了一口,“等会儿听老子号令,直接冲进去!见人就砍,把粮食抢出来!”
陈九看着那安静的集子,心里越来越不安。这不像是有防备的样子。
就在这时,集子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几个人影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个穿着破旧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没拿武器,身后跟着几个拿着锄头草叉的汉子,看着也都是面黄肌瘦的庄稼人。
那老者走到离树林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朝着这边拱了拱手,声音苍老却清晰:“树林里的好汉!可是松树寨来的?老朽赵家集里正,在此恭候多时了!”
胡爷一愣,没想到对方早就发现了他们,还主动出来了。
他梗着脖子,提着刀走出去,骂道:“老东西!算你识相!赶紧把粮食交出来!不然老子踏平你这破集子!”
那赵里正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叹了口气:“好汉,俺们赵家集,都是北边逃难过来的苦命人,聚在一起,无非是想有口饭吃,活条命。集子里那点粮食,是留着过冬救命的种子粮,实在拿不出来啊!还请好汉高抬贵手,给条活路!”
“少他妈废话!”胡爷不耐烦地挥着刀,“没粮食?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弟兄们,上!”
他身后的几个心腹嚎叫着就要往前冲。
陈九看着那赵里正和他身后那些满脸悲愤却又无可奈何的汉子,再看看自己这边这些被逼着来“纳投名状”的同伴,心里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
猛地往前一步,拦在了胡爷那些心腹前面,大声喊道:“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