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确实热闹,可动静也大,二十来号人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成一片,隔老远就能听见。
林秀走在最前头,眉头一直没松开过,时不时就得停下来,爬到高处四下张望,生怕把这大队人马领进了土匪窝或者鞑子兵的埋伏圈。
石柱和他堂兄几个年轻后生,轮流背着王小旗,还帮着搀扶张黑子,嘴里哈着白气,脸上却因为活动开了,有了点活泛气。石柱娘和几个妇人,紧紧拉着招娣和盼弟,生怕她俩掉队。
陈九和老崔一左一右护着队伍两侧,手里的家伙一直没离手。虽然暂时结成了伙,但毕竟相识不过一夜,该有的警惕一点没敢放松。
走了一上午,日头躲在云层后面,风雪算是彻底停了,但路越来越难走,已经不是单纯的山地,而是大片大片被冰雪覆盖的沼泽甸子,看着平坦,一脚踩下去,雪能没到大腿根,底下是冻得半硬不硬的泥浆,拔出来费老鼻子劲。
“都小心点!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别乱跑!”林秀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有点单薄。
饶是如此,还是有个石家坳的半大孩子,贪玩踩偏了,一下子陷进了个雪窝子,吓得哇哇大叫。幸亏旁边大人手疾眼快,七手八脚把他拽了出来,孩子棉裤湿了大半,冻得直打哆嗦,他娘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裹上,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
“这么走不行,太耗力气了。”老崔凑到张黑子身边,低声道,“照这个走法,别说三四天,五六天也到不了河边。粮食撑不住,人也得累垮。”
张黑子看着队伍里那些气喘吁吁、步履蹒跚的老弱,又看了看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雪原,脸色凝重。
“林姑娘,”张黑子提高声音,“有没有近道?或者好走点的路?”
林秀停下脚步,摇了摇头:“这甸子绕不过去,是必经之路。我记得以前跟爹走的时候,是封冻严实了从冰面上过的。今年这雪大,估计冰层不厚,风险太大。只能这么趟过去。”
她指了指左前方一片看起来地势稍高、长满枯黄芦苇荡的地方:“往那边靠靠,芦苇根子密,底下可能结实点。”
队伍调整方向,朝着芦苇荡艰难挪动。果然,踩在芦苇根丛生的地方,脚下确实踏实了不少,虽然芦苇杆子割得人脸生疼,但总比陷进泥潭强。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歇会儿吧!实在走不动了!”石柱爹拄着根棍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林秀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路程,无奈地点点头:“就在这芦苇荡边上歇会儿,不能生火,抓紧时间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众人如蒙大赦,东倒西歪地瘫坐在雪地里,也顾不上冰冷了。拿出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就着雪啃起来,现在吃的都是石柱他们带来的、掺了麸皮和野菜的杂粮饼子,又硬又糙,拉得嗓子眼疼。
陈九掰了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含着,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片芦苇荡一望无际,枯黄的杆子比人还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这地方,太适合埋伏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弯刀,凑到林秀身边:“林姑娘,这地方我总觉得有点瘆得慌。”
林秀正小口喝着雪水,闻言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也觉得。太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按理说,这么大的芦苇荡,总该有些野鸭、水鸟之类栖息,可现在却死寂一片,透着股反常。
老崔也挪了过来,脸色凝重:“这地方不能久留。我瞅着那芦苇荡里,好像有脚印”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只听“嗖”的一声尖啸,一支弩箭从芦苇荡深处射出,快如闪电,直奔队伍中间正在喝水的石柱爹而去!
“爹!”石柱目眦欲裂,惊呼出声!
眼看那支弩箭就要射中老汉后心,站在旁边的老崔反应极快,猛地一把将石柱爹推开!“噗嗤!”弩箭擦着老汉的胳膊飞过,钉在了雪地里,箭尾兀自颤抖不已!
“有埋伏!”张黑子嘶声大吼,“抄家伙!围成圈!老人孩子蹲中间!”
所有人都吓傻了,瞬间乱作一团!女人们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都别慌!听黑子叔的!”陈九厉声喝道,和老崔、林秀以及反应过来的石柱等几个青壮,迅速在外围组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将老弱妇孺护在当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那片沙沙作响的芦苇荡。
脚步声响起,芦苇向两边分开,从里面钻出来二十多条人影!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锈迹斑斑的腰刀,有削尖的木棍,有猎弓,甚至还有锄头、草叉!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一条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显得格外狰狞,手里端着一把看着还算精良的军弩,刚才那一箭显然就是他射的。
不是鞑子,也不是官兵,看这做派,又是一伙穷疯了的土匪或者溃兵!
独眼龙用那只独眼扫视着陈九他们这支混杂的队伍,尤其是在那几个年轻妇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容,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明显是头领的张黑子身上,沙哑着嗓子开口: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看你们这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把粮食、女人,还有那几把像样的家伙留下,爷爷放你们一条生路!”
张黑子脸色铁青,伤腿疼得他额头冒汗,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独眼龙和他身后的乌合之众。对方人数比他们多,而且以逸待劳,占了地利。自己这边,能打的没几个,还带着一大堆累赘。硬拼,胜算极小。
“兄弟,哪条道上的?”张黑子尽量让声音平稳,“俺们也是逃难的,没啥油水。这点粮食自己都不够吃,女人都是苦命人,放过她们吧。至于家伙,更是吃饭的家伙,不能给。”
独眼龙嗤笑一声:“少他妈废话!逃难的?逃难的能干掉六个鞑子游骑?洼里屯那边的事,老子都听说了!你们身上肯定有缴获的好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晃了晃手里的军弩,“老子这弩箭,可不长眼!”
他竟然知道洼里屯的事!陈九心里一沉,看来这伙人在这片地界消息挺灵通,说不定一直就跟在他们后面!
石柱等人一听对方提起洼里屯,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林秀悄悄拉满了短弓,箭尖对准了独眼龙,低声道:“九哥,擒贼先擒王。我射那独眼龙,你们趁机冲乱他们阵脚!”
陈九还没答话,张黑子却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急。他们人多,真打起来,咱们吃亏。先周旋一下。”
他提高声音对独眼龙说:“兄弟,既然你知道俺们干了啥,也该明白俺们不是软柿子。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你们也得掉层皮!这样,粮食,俺们可以分你们一半。女人和家伙,不能给。你们让开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独眼龙那只独眼转了转,似乎在掂量。他身后那些土匪也开始交头接耳,显然对“分一半粮食”这个提议有些心动。他们也是饿急了,才出来干这无本买卖。
就在这时,被老崔推开、惊魂未定的石柱爹,突然指着独眼龙身后一个瘦高个,失声喊道:“是你!石老歪!你个天杀的王八羔子!你忘了你是从石家坳出来的了?你带着外人祸害乡亲?!”
那瘦高个被点名,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哦?原来还是老乡?哈哈!那就更好说了!老东西,识相的就赶紧劝劝你们当家的,把东西都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念同乡之情!”
这一下,双方那点脆弱的谈判基础瞬间崩塌!石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石老歪大骂:“石老歪!你还是不是人!庄子里遭灾,你没帮着乡亲,反倒落草为寇,还敢来抢我们!”
石老歪被骂得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活不下去啦!有啥办法!你们有粮食有女人,分点给俺们咋了!”
“跟他们拼了!”石柱怒吼一声,举起柴刀就要往前冲!
“回来!”张黑子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石柱这一冲,顿时打破了僵局!独眼龙眼中凶光一闪,扣动了弩机!“嗖!”又是一箭射出,这次是直奔石柱胸口!
“小心!”陈九眼疾手快,猛地将石柱往旁边一拉!弩箭擦着石柱的肋骨飞过,划开一道血口子!
“杀!”独眼龙见状,知道谈判无望,立刻下令攻击!他身后的二十多个土匪嚎叫着,挥舞着乱七八糟的武器冲了上来!
“顶住!”张黑子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嘶声大喊,“老人孩子往后躲!能动弹的,跟老子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