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火光摇曳,两伙人泾渭分明地分坐两边,但中间那点火堆,好歹驱散了些许隔阂和寒意。
石柱娘把最后一点杂和面糊糊分完,瓦罐底刮得干干净净,看了看洞里的众人凄惨的模样,叹了口气,没说话,把罐子拿到洞口,就着雪水涮了涮,那点混着面星的涮罐水也没舍得倒,放在火边温着。
张黑子靠坐在石壁根下,伤腿伸直了,老崔正用热水给他擦拭伤口周边,药粉撒上去,刺激得嘴角抽搐,硬是没哼一声。
张黑子眯着眼,打量着石柱这一伙人,这样的队伍,能从那兵匪祸乱的地方逃出来,走到这深山里,也算不容易了。
“石家后生,你们接下来,有啥打算?”
石柱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柴刀,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打算?俺俺也不知道。就想往深山里躲,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开点荒,挖点野菜,好歹把命吊住。等等这世道太平点了再说。”
“太平?”老崔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世道,啥时候能太平?辽东的鞑子,关内的流寇,还有那些比土匪还狠的官军俺看呐,这乱劲儿,才刚开头。”
山洞里顿时沉默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洞外呜咽的风声。
陈九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发呆,石柱的想法,何尝不是他们最初的想法?找个地方躲起来,苟延残喘。可你不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你。洼里屯那些安分守己的村民,招谁惹谁了?还不是一样被屠戮。
林秀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耳朵微微动着,似乎在留意洞外的动静,两个姑娘招娣和盼弟紧挨着她坐着。
石柱爹咳嗽了几声,打破了沉默:“老哥,你们是从宣府大营出来的?那边情形咋样?俺听说,萨尔浒那边败得很惨”
张黑子脸色阴沉下来,哼了一声:“败?何止是败!十一万大军啊,就这么没了!朝廷?朝廷就知道在京城里吵架,谁管咱们边关这些人的死活?粮饷?做梦吧!当兵的连饭都吃不饱,拿啥去跟鞑子拼命?”
他越说越激动,牵扯到伤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老崔赶紧给他拍背。
石柱等人听得脸色发白。他们只是普通庄户人,对边关大事知道得不多,但“十一万大军没了”“朝廷不管”这些话,还是像重锤一样砸在他们心上。连朝廷的官兵都活不下去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能指望啥?
“那那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石柱的一个堂兄,怯生生地问。
陈九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我们也不知道。南边官道有卡子,抓逃兵抓流民。北边是鞑子和土匪。只能在这山里乱撞,走到哪儿算哪儿。”
一直没说话的林秀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往东。过了河,山那边我以前跟我爹去过,有些废弃的炭窑和猎户留下的窝棚,地方偏,知道的人少。而且,那边山里有种石头,能烧。”
“能烧的石头?”石柱眼睛一亮,“是是煤吗?”
林秀点点头:“嗯。找到煤,冬天就好过多了。”
这个消息,让石柱这边的人精神一振。有遮风避雨的地方,还有能烧的石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就连张黑子老崔他们,眼里也多了点神采。煤的重要性,他们刚从雪谷里爬出来,体会太深了。
“林姑娘,你说的地方,离这儿远不?好走不?”石柱急切地问。
林秀想了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顺利的话,走个三四天能到。但路不好走,要过河,还要翻几座山梁子。而且”顿了顿,看了一眼陈九和张黑子,“那地方偏是偏,但也不是绝对安全。以前有猎户,后来好像也闹过土匪,不知道现在啥情况。”
有希望,也有风险。
石柱和他爹,还有几个年长的男人凑到一起,低声商量起来。
过了一会儿,石柱走过来,脸上带着决断后的郑重,对张黑子说:“黑子叔,陈九哥,林姑娘,俺们商量好了。俺们想跟你们一起走!去找林姑娘说的那个地方!”
张黑子似乎并不意外,看了看陈九和老崔,两人都微微点头。
“一起走,可以。”张黑子沉声道,“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第一,路上得听指挥,不能乱跑,不能擅自行动。这山里,处处是危险。”
“第二,找到地方安顿下来,怎么过日子,得立规矩,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盘散沙。
“第三”目光扫过石柱这边的青壮,“真要是遇到躲不过去的祸事,能动弹的,都得拿起家伙拼命!谁要是怂了,害了大家,别怪我张黑子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带着一股老兵痞的狠劲。
石柱等人听得心头一凛,但也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中!黑子叔,俺们都听你的!”石柱拍着胸脯保证。
暂时的同盟,就这么在山洞里,靠着一点微弱的火光和共同的求生欲望,结成了。
这一夜,山洞里虽然依旧寒冷,但似乎多了点人气。
两伙人轮流守夜,照顾伤员。
陈九靠着石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从宣府镇那个冰冷的窝棚,到老鹰嘴的血战,再到雪谷里的绝望,一路都是死亡和背叛。没想到,在这绝境里,反而遇到了一伙可以暂时依靠的陌生人。
林秀值完夜,走到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小块烤得温热的、从鞑子那里得来的奶疙瘩。“吃点,顶饿。”
陈九接过来,放进嘴里,一股浓郁的奶腥味和淡淡的咸味在口中化开。他低声问:“林姑娘,你说咱们能找到那个地方吗?找到了,又能安稳多久?”
林秀望着洞口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的雪光,摇了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世道,能活过今天,就不想明天。”
是啊,能活过今天,就不想明天。陈九嚼着奶疙瘩,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和滋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风雪小了些。众人收拾好仅有的家当,准备出发。
队伍一下子壮大了,有将近二十号人。虽然还是老弱妇孺居多,但走在一起,总算有了点声势。
林秀依旧打头带路,陈九和老崔护在两翼,张黑子被石柱和他爹搀着走在中间,其他人跟在后面。
朝着林秀所说的东方,朝着那条未知的河流和更远的群山,这支由溃兵和难民组成的奇特队伍,再次踏上了茫茫的雪原。
脚步沉重,却似乎比昨天多了几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