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风雪同路人(1 / 1)

带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这路就更难走了。

一个叫招娣,一个叫盼弟,听名字就知道是苦水里泡大的。年纪不大,顶多十七八岁,可脸上已经没了姑娘家的水灵,只有惊恐和麻木。身上那点破棉袄,被鞑子撕扯得不成样子,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走路也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进雪窝子里。

陈九几个大老爷们,也不好伸手去扶,只能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们。老崔看不过去,把自己那件稍微囫囵点的破皮坎肩脱下来,扔给了招娣。招娣愣了下,没敢接,还是林秀拿过去,硬给她裹上了。盼弟则紧紧挨着林秀,好像这个同样年轻却浑身带刺的姑娘,能给她一点安全感。

张黑子脸色一直沉着,拄着棍子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洼里屯的方向。他不是心狠,是实在怕。带着这么一帮子老弱病残,还添了两个累赘,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万一被鞑子的大队游骑或者别的什么祸害盯上,那就是一锅端。

“快点!都麻利点!天黑前得找个能藏身的地方!”张黑子哑着嗓子催促,声音里透着焦躁。

可快不起来。王小旗趴在陈九背上,气息微弱。张黑子自己那条伤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全靠老崔在旁边架着。两个女人更是走得磕磕绊绊。

林秀走在最前面,眉头拧成了疙瘩。她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或者蹲下查看雪地上的痕迹——除了他们的脚印,她还得提防有没有野兽或者别的什么人跟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似乎又有变大的迹象。寒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像刀子割。所有人都又累又饿,那点从鞑子身上搜出来的肉干和奶疙瘩,早就分着吃完了,现在肚子里又开始咕咕叫。

“林姑娘,还有多远能到你说的河边?”陈九喘着粗气问,他感觉背上的王小旗越来越沉。

林秀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望了望前方连绵的、被积雪覆盖的山峦:“照这个走法,天黑前肯定到不了河边了。得先找个地方过夜。”

她指了指右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像是石崖的地方:“去那边看看,兴许有能避风的山洞。”

众人打起精神,朝着石崖方向挪去。

快到石崖脚下时,走在前面的林秀突然又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停下。她猫着腰,警惕地盯着石崖下方一片茂密的枯灌木丛。

“有动静。”她压低声音。

陈九轻轻放下王小旗,和老崔一左一右护住张黑子和两个女人,手握住了兵器。

灌木丛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不是人,也不是野兽。那东西圆滚滚的,外面裹着破麻袋,在雪地里滚了几下,停住了。

是个包袱?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大意。林秀示意大家别动,自己端着短弓,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弓梢拨弄了一下那个包袱。

包袱不重,里面像是些软乎乎的东西。林秀用刀挑开捆着的草绳,打开麻袋一看,里面竟然是几件半新不旧的粗布棉袄,还有一小袋大概五六斤重的杂合面!

这荒山野岭,雪地里凭空冒出个装着衣物和粮食的包袱?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小心埋伏!”张黑子低喝一声。

话音刚落,就听见石崖上面传来一个有些慌张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别别动手!俺们没恶意!”

紧接着,从石崖上方几个隐蔽的石缝和石头后面,陆陆续续站起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旧但厚实的棉衣,手里拿着锄头、柴刀、棍棒之类的家伙,一个个面带菜色,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看着下面的陈九他们。

看打扮,像是逃难的百姓,不是土匪,更不是官兵。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强撑着站在前面,对着下面喊话:“下面的是是哪路好汉?俺们俺们就是逃难的,没没啥值钱东西!那包袱里的,是俺们最后一点家当了,给给你们!求好汉们放过俺们老小!”

原来是把他们当成拦路抢劫的土匪了。

陈九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松了口气,但手里的家伙也没放下。这年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是不是苦肉计。

老崔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后生,别怕。俺们不是土匪,也是逃难的。”

那年轻后生将信将疑,打量着老崔他们这一行人——个个衣衫褴褛,浑身血污,带着伤员和女人,确实不像土匪的做派,倒比他们还惨。

“你们从哪儿来?”后生又问。

“北边,宣府那边逃过来的。”老崔答道,“路上遇到了鞑子,杀了几个,救了两个姑娘。”他指了指招娣和盼弟。

听到“鞑子”两个字,崖上那些难民脸上都露出刻骨的仇恨和恐惧。一个老汉颤声问:“你们真杀了鞑子?”

“千真万确。”陈九接口道,扬了扬手里还带着血渍的弯刀,“就在后面那个叫洼里屯的村子,六个鞑子游骑,一个没剩。”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崖上的人交头接耳一番,警惕性明显降低了一些。那年轻后生犹豫了一下,对身后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带着两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小心翼翼地从石崖上爬了下来,但手里还紧紧握着“武器”。

走近了,陈九才看清,这后生虽然面带饥色,但眉眼间有股庄稼人的憨厚和倔强。他看了看陈九他们,又看了看招娣盼弟,似乎相信了他们的话。

“俺叫石柱,”后生开口道,“是南边三十里外石家坳的。庄子遭了兵灾,活不下去了,带着爹娘和乡亲们逃出来,想往深山里躲躲。”他指了指地上的包袱,“这点东西,是俺们凑出来的,本想留着救命既然你们不是土匪,还杀了鞑子,是条好汉!东西你们拿去!”他说这话时,脸上肌肉抽搐,显然极为不舍。

张黑子这时被老崔搀着走上前,他看着石柱,又看了看崖上那些面黄肌瘦的乡亲,叹了口气:“后生,俺们虽然难,也不能抢你们活命的口粮。这粮食和衣裳,你们自己留着吧。”

石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拒绝。他看了看张黑子那条伤腿,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王小旗,以及冻得瑟瑟发抖的招娣盼弟,咬了咬牙:“老叔,看你们这样比俺们还难。这样,东西俺们收回,但前面不远,俺们发现了个能避风的山洞,还算宽敞。眼看天就黑了,风雪这么大,要不咱们一起凑合一宿?人多也能暖和点。”

一起过夜?

张黑子心里盘算着。对方有十来口人,虽然多是老弱,但那个石柱和几个年轻男人看着还算壮实。自己这边能打的就陈九、林秀和老崔,还都带着伤。万一对方起了歹意可转念一想,真要动手,刚才在崖上扔石头就能砸他们个半死,没必要下来商量。而且,这冰天雪地,能找到个山洞过夜,确实是救命的机会。

“中!”张黑子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见张黑子答应,石柱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赶紧招呼崖上的人下来。双方汇合到一起,虽然还有些戒备,但气氛缓和了不少。

石柱他们带路,果然在不远处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一个洞口被藤蔓遮掩的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挺深,能容纳二三十人,确实是个过夜的好地方。

进了山洞,顿时感觉暖和了不少。石柱他们显然在这里待了一两天了,洞里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还铺着些干草。他们主动分了些干草给陈九他们铺上,又拿出个小瓦罐,架在洞口小心生的火堆上,化雪烧水。

有了相对安全的环境,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老崔赶紧给张黑子和王小旗重新检查伤口,换上从鞑子那里得来的金疮药。陈九和林秀也处理着自己的伤口。

石柱他们看着老崔熟练的动作和张黑子等人身上明显的军旅痕迹,更加确信了他们不是普通人。

趁着烧水的功夫,双方慢慢聊了起来。

石柱说,他们的庄子是被一伙流窜的溃兵和土匪联手洗劫的,粮食抢光了,房子烧了,没跑出来的乡亲都被杀了。他们逃出来的时候,只剩下这十几口人。

“这世道,兵不像兵,匪不像匪,老百姓就没活路啊!”石柱爹,一个干瘦的老汉,捶着腿叹息道。

张黑子默默听着,没说话。他们自己就是从兵变成“匪”的,个中滋味,难以言说。

招娣和盼弟也断断续续说了洼里屯的惨状,听得石柱他们义愤填膺,同时对陈九他们能杀掉六个鞑子更是佩服不已。

“陈九哥,林姑娘,你们是真英雄!”石柱看着陈九和林秀,眼神里带着敬佩。

陈九摇摇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沉:“啥英雄就是不想白白等死罢了。”

热水烧好了,石柱娘——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小心地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热水,还把最后一点杂合面搅成了糊糊,分给伤员和年纪小的孩子。

捧着温热的水碗,吃着虽然稀薄却暖胃的糊糊,感受着山洞里众人挤在一起带来的体温,陈九忽然觉得,这冰冷的雪夜,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洞外风雪呼啸,洞里却难得有了一丝微弱的人气儿和暖意。两伙原本素不相识的逃难者,因为共同的苦难和一点点善意,在这荒山野岭的山洞里,暂时成了风雪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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