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谷底抉择(1 / 1)

河床里的石头,裹着冰壳子,滑得站不住脚。风从峡谷那头灌进来,打着旋儿,嗷嗷叫着,像无数冤魂在哭。队伍沿着干涸的河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挪,没人说话,只有呼哧带喘的粗气,和脚踩在冰碴子上的“咔嚓”声。

陈九觉得自己的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冻得麻木,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钻心地疼,然后又迅速失去知觉,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不属于自己的拖沓感。他不敢回头,总觉得赵老蔫蔫那双绝望的眼睛就在背后盯着,盯得他脊梁骨发凉。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跟上前面林秀那模糊的背影上,那背影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却异常坚定,像盏指路的孤灯。

王小旗趴在大牛背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大牛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额头青筋暴起,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显然也到了极限。老崔搀着张黑子,张黑子几乎把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老崔肩上,那条伤腿不敢沾地,脸色比地上的雪还难看。

“停停一下”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弟兄实在撑不住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河床上,站不起来了。

这一声像是抽掉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队伍稀里哗啦地停了下来,或靠或坐,瘫倒一片。陈九也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胸口火烧火燎,嗓子眼干得冒烟,他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冰得脑仁疼,却缓解不了那股从里到外的焦渴。

林秀折返回来,看了看众人的状态,眉头拧成了疙瘩。她走到陈九身边,低声道:“这么走不行,天黑前找不到避风的地方,都得冻死在这河沟里。”

陈九何尝不知道?他抬眼望了望前方,峡谷蜿蜒,看不到头,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有多远能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林秀摇摇头:“这河床是往南,但岔路多,得找对出口。我记得有个地方能爬上东边的山梁,那边背风,也许能找到山洞。但路更陡。”

“再陡也得爬!”张黑子突然开口,他喘匀了气,眼神扫过瘫软的众人,带着一股狠劲,“都给我起来!想活命就别躺下!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没人动,不是不想,是实在没力气了。

老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忧心忡忡地说:“旗官,弟兄们实在是油尽灯枯了。王小旗烧又起来了,大牛也快扛不住了。要不先找个背风的地方生点火,暖和一下,吃点东西再走?”

“吃东西?”大牛瓮声瓮气地苦笑,“老崔,还有啥能吃的?草根都快啃没了。”

这话像盆冷水,把大家刚提起的一点心气又浇灭了。粮食,是悬在头顶最要命的刀。那点抢来的粮食早见底了,一路上靠草根、树皮和偶尔逮到的虫子吊着命,每个人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走路打晃。

陈九摸了摸怀里,那里还小心地藏着最后小半块黑黢黢的、掺了麸皮和草籽的饼子,是之前省下来的,硬得像石头。他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这点东西,救不了急,只能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起来!”张黑子猛地用木棍杵地,发出“咚”的一声,他眼神凶狠地扫过每一个人,“都想学赵老蔫蔫,躺那儿等死吗?啊?!这河沟是能躲风还是能藏身?鞑子的探马、土匪的哨子,说不定啥时候就摸过来!到时候,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提到赵老蔫蔫和可能的危险,众人脸上露出恐惧,挣扎着,互相搀扶着,终于又站了起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极度的疲惫。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速度比刚才更慢。林秀在前方仔细辨认着河道两侧的峭壁,寻找她记忆中的那个攀爬点。

又艰难地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愈发昏暗,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走在最前面的林秀突然停下,指着左侧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崖壁:“是这里了!看那儿,有藤蔓垂下来,虽然枯了,但应该还能借点力。上面有个缓坡,能通到山梁上。”

众人抬头望去,那崖壁陡峭,覆盖着冰雪,几根粗壮的枯藤从上方垂落,在风中摇晃。看着就让人眼晕。

“这这能爬上去?”王小旗虚弱地问,声音带着绝望。

“只能试试。”林秀开始检查藤蔓的根部,“我先上,你们等着。要是藤蔓结实,我再放下来拉你们。”

陈九走到崖壁下,用手扒开积雪,摸了摸岩石和藤蔓的连接处,又用力拽了拽,藤蔓还算牢固。“我跟你一起上。”他对林秀说。他不能让一个姑娘独自冒险。

林秀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是点了点头:“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

两人把身上多余的负重交给其他人,只带了武器和那点宝贵的盐巴。林秀像只灵巧的狸猫,抓住藤蔓,脚蹬着崖壁上微小的凸起,几下就爬上去一丈多高。陈九深吸一口气,学着样子,开始攀登。冰冷的岩石硌得手生疼,藤蔓上的冰刺扎进掌心,但他顾不上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脚的配合上。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身体摇晃,好几次差点脱手,惊出一身冷汗。

下面的弟兄们都屏息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两人一前一后,艰难地爬上了那个所谓的“缓坡”——其实也就是个稍微倾斜、能站住脚的狭窄平台。林秀把带来的绳子一头捆在平台一棵倔强生长的小树上,另一头抛了下去。

“一个一个上!把王小旗用绳子绑好,拉上来!”陈九朝下面喊。

过程极其缓慢和艰难。先把伤势最重的王小旗用绳子捆紧,由上面的人拼命拉,下面的人托着,一点点往上送。每一下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接着是张黑子,他伤了一条腿,几乎全靠双臂和上面拉扯的力量。然后是大牛、老崔和其他人

当最后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时,天已经几乎全黑了。平台很小,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转个身都难。风雪更大了,扑打在脸上,像沙子一样。

“不能停在这里!”林秀喊道,“这平台挡不住风!得继续往上,山梁那边应该有背风处!”

希望就在眼前,但这段最后的爬坡,几乎耗尽了所有人最后的力气。每向上一步,都感觉肺要炸开,腿像灌了铅。王小旗又开始说胡话,大牛喘得像拉风箱。陈九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全凭一股意念支撑着。

终于,他们挣扎着爬上了山梁。山梁上的风更大,几乎能把人吹跑,但林秀说的没错,梁子另一侧,果然有个凹陷进去的浅洞,虽然不深,但好歹能避开正面吹来的狂风。

众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浅洞,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洞很小,勉强能挤下所有人,大家只能背靠背、人贴人地坐着,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生火必须生火”老崔牙齿打着颤说。没有火,这一夜肯定熬不过去。

可是,柴火呢?这光秃秃的山梁上,只有积雪和石头。

“我我去下面林子里找点柴”一个伤势稍轻的弟兄挣扎着要起来。

“不行!天黑了,林子里啥情况都不知道,太危险!”张黑子立刻阻止。

绝望再次蔓延。没有火,没有食物,没有足够御寒的衣物,在这个雪夜的山梁上,和等死没什么区别。

陈九靠着冰冷的石壁,感觉体温在一点点流失。他看了看身边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弟兄,又看了看洞外漆黑的、咆哮的风雪。难道千辛万苦爬上来,还是逃不过冻死的命运?

就在这时,林秀忽然站起身,走到洞口,用手扒开积雪,仔细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她抓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回来。

“看这个,”她把东西递给陈九,“是苔藓,干枯的苔藓,混着些鸟粪和碎草。这东西,勉强能引火,就是烟大。”

绝处逢生!众人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光。

陈九赶紧掏出火折子——虽然潮了,但也许还能用。老崔也凑过来,拿出燧石。几个人围成一圈,用身体挡住风,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珍贵的、带着异味苔藓聚拢。陈九拼命刮着火折子,老崔用燧石敲击。

一下,两下火星溅在苔藓上,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林秀凑过去,极其轻柔、耐心地吹气。那点青烟越来越浓,终于,“噗”地一下,腾起一小簇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

“着了!着了!”有人带着哭腔低呼。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苔藓和后来添加的、从崖壁缝隙里找到的少量枯草细枝,顽强地燃烧起来。虽然烟很大,呛得人直流眼泪,但那点光和热,此刻比什么都珍贵。

大家围拢过来,伸出冻僵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憔悴不堪、却因为这点生机而微微放松的脸。

陈九把最后那小半块硬饼子拿出来,用刀背敲碎,放进唯一那个还能用的、破了边的铁皮水壶里,加上雪,放在火边烤着。很快,洞里弥漫开一股混合着焦糊味的、久违的食物香气。虽然每人最终只能分到一小口糊糊,但那热乎乎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去,仿佛给冰冷的身体注入了一丝活力。

肚子里有了点热食,身上靠着火,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但没人敢睡死,洞小风大,火不能灭,还需要人时刻添那些好不容易找到的、不耐烧的燃料。

“轮流守夜,看着火。”张黑子哑着嗓子安排,“两个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

陈九和另一个弟兄值第一班。他抱着膝盖,坐在洞口能挡风的地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和漫天飞舞的雪花。身后的弟兄们已经挤在一起,发出了沉重的鼾声。王小旗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张黑子靠在那里,闭着眼,但眉头紧锁,显然也没睡着。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重了。陈九往里缩了缩,感受着背后传来弟兄们的体温和面前篝火的微热。他想起宣府镇那个漏风的窝棚,想起黑风沟的厮杀,想起雪谷里的绝望,想起刚刚抛弃的赵老蔫蔫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活下来,怎么就那么难?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同样负责守夜、正默默给短弓弓弦涂抹着什么油膏防潮的林秀。这个姑娘,像山里的石头一样硬净。没有她,他们可能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林姑娘,”陈九低声问,怕吵醒别人,“你说,咱们能走出去吗?”

林秀抬起头,看了看洞外无边的黑暗,又看了看跳动的火苗,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只要还能动,就得往前走。停下来,就是死。”

陈九沉默了。

他添了几根细柴,火苗噼啪作响,映着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脸。那双曾经迷茫的眼睛里,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夜还长,路,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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