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岔路口(1 / 1)

王老五那句话,像根冰锥子,直直扎进每个人心窝子里。

窝棚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乎气,一下子全跑光了。火苗还在跳,可烤在身上,一点都不觉得暖,反而像鬼火,照得人脸发青。

“官府设卡子抓人?”老崔嗓子眼发干,声音劈了叉,“抓流民充军还抓逃兵?”

王老五被他那眼神吓住,往后缩了缩,讷讷道:“俺俺也是听逃出来的人说的说南边几个大点的路口,都有官兵把着,见着成群结队的流民,就圈起来,男的拉去当兵,女的女的不知道弄哪儿去要是碰上逃兵,直接就就砍头”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那个“砍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轻飘飘的,却砸得所有人心里一沉。

张黑子没说话,脸绷得像块生铁,手里的木棍捏得咯咯响。陈九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梁骨爬到天灵盖。刚以为爬出雪谷见了活路,没想到一脚又踩进了更深的陷阱。往南,是官府的天罗地网;回头往北,是鞑子土匪的刀山火海。这他娘的是个死局!

大牛猛地捶了一下地,低吼道:“这他娘的不是逼人去死吗?!当兵的活不下去逃了,还要抓回去砍头?还有没有天理了!”

王小旗刚缓过来点,听到这话,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问:“九哥黑子哥咱咱咋办啊?往哪儿走啊?”

窝棚里顿时乱了起来,弟兄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恐慌和绝望。连王老五一家也吓得不轻,那妇人紧紧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吵什么!”张黑子突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把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像两把钝刀子,“天理?这世道还有个屁的天理!怕死?怕死你当初就别从宣府墙上下来!”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慌有啥用?能慌出条活路来?都给我把嘴闭上,动动你们的狗脑子!”

众人被他骂得低下头,不敢再吭声,可心里的恐慌却没散,像阴云一样笼罩着。

陈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王老五,尽量让声音平稳点:“老王哥,你仔细想想,那些卡子,具体设在哪儿?有多少官兵?盘查得严不严?除了大路,还有没有小路能绕过去?”

王老五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具体在哪儿俺也说不好,就听说是在进山的几个口子上,像黑虎口、一线天那些地方人嘛,听说不少,得有几十号官兵守着,带着刀枪弓箭,凶得很。那肯定严啊,听说连包袱都要翻开看,稍微不对劲就抓人。”他顿了顿,看了看窝棚外黑漆漆的夜,“小路倒是听老人说过,有些采药人、猎户走的小道,又险又偏,官兵可能顾不上可那路,不好找,更难走,俺们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根本过不去啊”

陈九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官兵几十号人,装备齐全,他们这十来个人,伤的伤,残的残,硬闯就是送死。看来,只能找小路绕了。可就像王老五说的,小路难寻,更难行,他们自己走都够呛,何况还带着王小旗这样的重伤员。而且,王老五一家

张黑子显然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半晌,才缓缓开口,像是说给大伙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往南,是死路,也是活路。就看咱们能不能从死路里,钻出个窟窿眼儿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老五一家身上:“老王,你们一家,有啥打算?”

王老五一脸愁苦,搓着手:“俺俺也不知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张黑子沉默了一下,道:“咱们这些人,是朝廷挂了号的逃兵,不敢连累你们。天亮了,咱们就得分道扬镳。”

王老五一家闻言,脸上露出更加绝望的神色。这荒山野岭,他们一家子能去哪儿?

陈九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心里不忍,插话道:“旗官,要不让他们跟着咱们一起找小路?互相也有个照应。”

老崔却拉了拉陈九的袖子,低声道:“九娃子,你糊涂!咱们自身难保,带上他们,拖慢速度不说,目标更大,更容易被官兵发现!”

张黑子摆了摆手,制止了老崔,他对王老五说:“不是我们心狠。跟着我们,更危险。官兵抓逃兵,下手更狠。你们是流民,就算被抓了,最多充军或者服苦役,好歹有条活命。跟着我们,被当成逃兵同党,那才是死路一条。”

这话说得在理。王老五看了看自家人,又看了看张黑子他们,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军爷俺明白了。多谢军爷指点。”他顿了顿,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已经发黑干裂的东西,递过来,“这是这是俺家最后一点盐巴,军爷们带着路上用吧,山里找吃的,没盐没力气。”

那是一块比拳头还小的土盐块,黑乎乎的,夹杂着泥沙,可在这时候,却是顶金贵的东西。

张黑子看着那块盐,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而是对老崔说:“把咱们剩下的草根,分他们一半。”

老崔愣了一下,看看那点可怜的草根,又看看张黑子,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默分出一半,用块破布包了,递给王老五。

王老五双手颤抖着接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活命之恩!”

他这一跪,他家里人也跟着跪下了。

张黑子侧过身,没受这个礼,只是疲惫地挥挥手:“起来吧,都是苦命人。天快亮了,抓紧时间歇会儿。”

后半夜,窝棚里再没人说话。两边人各自挤在一处,想着各自的心事,前途茫茫,就像这外面漆黑的夜,看不到一点光亮。

陈九靠着墙,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在宣府镇的时候,虽然苦,虽然受气,但至少知道敌人是谁,在哪儿。可现在,敌人在哪儿?是北边的鞑子?是山里的土匪?还是南边那些本该保护百姓的官兵?这世道,怎么就把人逼得敌友不分,活路难寻了呢?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父母中间的那个婴儿,小小的脸蛋在睡梦中偶尔抽动一下。这孩子,刚来到这世上,就要经历这些磨难。他能长大吗?长大了,又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这些问题,像山一样压在他心头,沉得他喘不过气。

天蒙蒙亮的时候,雪完全停了,风也歇了,四周死一样的寂静。众人默默起身,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装。

分别的时候到了。王老五一家对着张黑子等人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朝着东边走去——那是他们胡乱选的方向,只求离可能的官兵远一点。

看着那一家人蹒跚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张黑子久久没有说话。

“旗官,咱往哪儿走?”老崔低声问。

张黑子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往南。找小路。”

他看向林秀:“林姑娘,这附近,你知道有猎户采药人走的小道吗?能绕过官兵卡子的。”

林秀一直很安静,此时才开口道:“有。但不好走,要翻好几座没人去的荒山,可能还有断崖。我也只跟我爹走过一次,记不太清了,只能试着找。”

“试试看吧。”张黑子道,“总比往刀口上撞强。”

队伍再次出发,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清楚,这次是真的走上了一条钢丝绳,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林秀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地形和植被,时不时蹲下来看看泥土或者石头上的痕迹。陈九紧跟在她身边,帮她留意四周。王小旗由大牛和赵老蔫蔫轮流背着,老崔扶着张黑子,其他人跟在后面,默默前行。

他们不敢走王老五说的那条明显的“路”,而是钻进了旁边的密林,在齐腰深的积雪和乱石中艰难跋涉。速度慢得像蚂蚁爬。

走了大半天,才翻过一道山梁。站在梁上往下看,下面是一条更深更窄的峡谷,谷底雾气沼沼沼沼,看不清情况。

“从这儿下,”林秀指着峡谷一侧一道极其陡峭的、布满碎石和枯藤的斜坡,“下面应该有条干涸的河床,顺着河床往南走,能避开黑虎口。”

那斜坡看着就让人腿软,几乎就是直上直下。

“这这能下吗?”王小旗伏在大牛背上,虚弱地问,声音都带着颤。

“没别的路。”林秀语气平静,“抓住藤蔓和石头,慢点下。”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林秀打头,她像只灵巧的猿猴,抓住一根粗壮的枯藤,试了试力道,然后身子一荡,就滑下去一大截,脚踩在凸出的石头上稳住。陈九学着她的样子,也跟着往下溜。其他人则更加小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下到一半,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赵老蔫蔫蔫蔫因为之前消耗太大,手脚发软,一脚踩空,抓着的枯藤也“咔嚓”一声断了!他惊叫一声,整个人顺着陡坡就滚了下去!

“老蔫蔫!”上面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幸好坡上石头和枯树多,赵老蔫蔫蔫蔫滚了七八丈远,被一棵横生的歪脖子树拦腰挡住,才没直接摔下谷底。但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快!下去看看!”张黑子急道。

众人也顾不上危险了,加快速度往下溜。陈九第一个冲到赵老蔫蔫蔫蔫身边,只见他额头撞破了个口子,鲜血直流,人已经昏了过去。摸了摸鼻息,还有气。

“人还活着!头撞破了!”陈九抬头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众人才把昏迷的赵老蔫蔫蔫蔫抬到相对平坦的谷底。老崔赶紧给他检查伤势,除了头上的伤,左腿也扭了,肿起老高。

“咋办?这这咋走啊?”大牛看着昏迷的赵老蔫蔫蔫蔫和虚弱的王小旗,傻眼了。一个都背不动了,现在有两个!

张黑子看着躺在地上的赵老蔫蔫蔫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蹲下身,探了探赵老蔫蔫蔫蔫的脉搏,又看了看他肿起的腿,沉默了很久很久。

谷底寒风呼啸,吹得人站立不稳。所有人都看着张黑子,等着他拿主意。谁都知道,带着两个完全不能动的人,在这绝境里穿行,意味着什么。

陈九的心揪紧了。他想起雪谷里那个被放弃的伤员,想起赵老蔫蔫蔫蔫啃食尸体的样子难道这次,又要

他不敢想下去,猛地开口:“旗官!不能扔下老蔫蔫!咱们轮流抬!做副担架!”

老崔叹了口气:“九娃子,不是心狠你看看咱们这些人,还有多少力气?抬一个王小旗已经够呛,再加一个咱们谁都出不去!”

“那咋办?眼睁睁看他死在这儿?”陈九眼睛红了。

张黑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绝望的脸,最后落在陈九脸上,声音沙哑而沉重:“九娃子,你告诉我,怎么抬?谁抬?抬着他,咱们一天能走几里地?粮食还能撑几天?碰到官兵或者野兽,怎么打?怎么跑?”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陈九心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理智告诉他,张黑子和老崔是对的。可感情上,他无法接受再一次放弃弟兄。

“可是”

“没有可是!”张黑子打断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这不是在营里,这是在逃命!逃命,就得有逃命的规矩!心软,害死的不光是自己,是所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从怀里掏出那小块王老五给的盐巴,掰下一小半,塞进赵老蔫蔫蔫蔫的怀里,又对老崔说:“把剩下的草根,都留给他。再给他留个火折子虽然潮了,也许能干。”

老崔默默照做。

陈九看着这一切,知道结局已定,他痛苦地闭上眼。王小旗趴在大牛背上,低声啜泣起来。

张黑子不再看赵老蔫蔫蔫蔫,对众人道:“找个避风的地方,把他安置好。咱们走!”

命令冰冷无情,却无法反抗。众人默默地把赵老蔫蔫蔫蔫抬到一块巨岩下的凹处,用枯草稍微盖了盖。做完这一切,没有人敢回头,咬着牙,跟着林秀,继续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前走去。

陈九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有一部分被留在了那个冰冷的谷底,和赵老蔫蔫蔫蔫一起,慢慢变冷,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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