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洞里的火苗,半死不活地晃悠着,舔舐着最后几根潮湿的细枝和苔藓块,发出噼啪的轻响,烟不大,却呛得人喉咙发痒。
洞外,风像鬼哭一样,卷着雪沫子,一阵紧似一阵地拍打在石壁上,发出呜呜的怪声。天彻底黑透了,墨一样浓,只有洞口那片雪地反着点火光,映出方寸之地,再往外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挤在洞里的人,谁也没真睡着。累过头了,反而睡不着。一个个蜷得像虾米,靠在一起哆嗦,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就算挤成一团,前面烤着火,后背也像贴着冰墙,寒气一丝丝往里渗。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像两块僵硬的木头坨子长在腿上。
陈九值完第一班,把看火的任务交给老崔和另一个弟兄,自己挤回人堆里,想眯瞪一会儿。可一闭眼,就是赵老蔫蔫滚下山坡的画面,还有他怀里那块冰冷的盐巴。胃里空得发疼,那点草根糊糊早消化没了,只剩下酸水一个劲往上冒。他偷偷啃了一口怀里那半块硬饼,用唾沫慢慢润湿了,一点一点往下咽,拉得嗓子生疼,但胃里总算有了点实在东西,那抓心挠肝的饿劲稍微缓了缓。他没敢多啃,小心地包好,又揣回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这是最后的保命粮。
旁边王小旗又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叫冷。大牛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搂了搂,用那件破得露棉花的袄子尽量裹住他。张黑子靠坐在最里面,头歪着,好像睡着了,但眉头拧得死紧,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嗦,伤腿微微抽搐着。林秀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抱着她的短弓,眼睛望着洞外的黑暗,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后半夜,风渐渐小了,雪也停了,四周突然陷入一种死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静,比鬼哭狼嚎的风雪天更让人心慌。
突然——
“嗷呜——!”
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声,猛地从远处山梁上传来,穿透冰冷的夜空,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洞里所有的人,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是狼!
而且听这声音,不止一头!
陈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坐直身子,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柄上。老崔和守夜的弟兄也噌地站起,紧张地望向洞外无边的黑暗。
“狼是狼”王小旗在昏迷中哆嗦了一下,喃喃道,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
大牛抄起了身边的斧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妈的,这鬼地方还有狼!”
张黑子也醒了,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压低声音,嘶哑地命令:“都别出声!把火弄旺点!快!”
老崔赶紧把洞里能找到的、所有稍微干一点的苔藓、细树枝都添到火堆上。火苗一下子蹿高了些,橘红色的光晕扩大了一圈,勉强照亮了洞口附近的一片雪地。在野外,野兽怕火,这是常识,也是他们现在唯一的依仗。
“嗷呜——!”“嗷呜——!”
紧接着,又是几声狼嚎响起,听起来更近了,仿佛就在山梁的另一侧,而且声音此起彼伏,显然是一个狼群。
“听动静不少啊”老崔的声音有点发颤,握着腰刀的手微微发抖。他们这十几个人,伤的伤,残的残,饿得手软脚软,碰上饿急了的狼群,后果不堪设想。
林秀站起身,走到洞口边缘,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又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雪地上的痕迹——虽然他们上来时踩乱了不少,但狼的脚印应该能分辨出来。她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凝重。
“是冲咱儿来的。”林秀走回来,声音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雪停了,咱们留下的气味和脚印散不出去,把它们引过来了。这个狼群,饿了一冬天,闻到人味儿了。”
洞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绝望的情绪像冰水一样蔓延开来。刚熬过风雪,又撞上狼群,这贼老天是真不给人活路!
“咋咋办?”一个年轻的士兵带着哭音问,腿肚子直转筋。
“还能咋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黑子咬着牙,挣扎着想站起来,老崔赶紧扶住他。“都把家伙抄起来!围成圈,伤号在里头!火不能灭!狼怕火,只要火不灭,它们就不敢轻易冲进来!”
命令一下,还能动弹的人立刻动起来。虽然疲惫不堪,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大牛、老崔和另外几个伤势较轻的弟兄立刻挪动位置,以火堆和洞口为依托,面朝外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圈。陈九、林秀和张黑子站在最前面,后面是拿着锈枪、砍刀甚至粗木棍的其他人。王小旗和另一个伤兵被挪到最里面的石壁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一年。狼嚎声时远时近,似乎在试探,在徘徊。能听到雪地被踩踏的轻微咯吱声,还有野兽压抑的低喘声,就在洞口火光照射范围的边缘。
突然,两点绿光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一个瘦骨嶙峋、毛色灰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火光边缘。是一头体型不小的灰狼,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洞里的人,尤其是那堆火。
“来了!”大牛低吼一声,握紧了斧头。
那头狼似乎在评估猎物的数量和危险程度,它焦躁地在洞口来回踱步,爪子刨着地上的雪。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越来越多的灰影出现在黑暗中,绿眼睛像鬼火一样飘忽,粗略一看,至少有七八头,将他们这个小小的浅洞隐隐包围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握兵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陈九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
“稳住别慌”张黑子嘶哑地低语,“等它们再近点林姑娘,看你的了。”
林秀没说话,早已悄悄张弓搭箭,箭尖对准了那头最先出现的、似乎是头狼的灰狼。弓弦绷得紧紧的。
头狼似乎失去了耐心,它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像是下达了进攻的命令。正对着洞口的一头饿狼,后腿一蹬,率先朝着洞口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嗖!”
几乎在饿狼启动的同时,林秀的箭也离弦而出!如此近的距离,箭矢精准地射中了狼的脖颈!那饿狼惨嚎一声,扑势一滞,重重地摔在洞口雪地里,挣扎着,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雪。
这一箭,并没有吓退狼群,反而激起了它们的凶性!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头狼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另外几头狼从不同方向,同时朝着洞口发起了冲击!
“杀!”张黑子怒吼一声,挥刀砍向一头试图扑进来的狼!
“操你娘的!”大牛像头发怒的黑熊,抡起斧头劈头盖脸地朝另一头狼砸去!
陈九也红着眼,对着冲到自己面前的一头狼,用尽全身力气将弯刀捅了过去!刀尖传来刺入肉体的阻滞感,温热的狼血喷溅了他一脸。那狼吃痛,嚎叫着扭头发疯似的咬向陈九的胳膊,陈九慌忙抽刀格挡,刀锋与狼牙碰撞,溅起火星子。
洞口瞬间变成了血腥的战场!狼的嚎叫声、人的怒吼声、兵刃碰撞声、还有伤者的惊呼声混成一片。火堆被撞得火星四溅,光线明灭不定,更添了几分混乱和恐怖。
林秀箭壶里的箭很快射光了,她抽出腰刀,护在陈九和张黑子一侧,刀法狠辣,专抹狼的咽喉和肚子。
混乱中,一头狼趁乱从侧面悄无声息地窜了进来,直扑最里面受伤的王小旗!
“小旗!”陈九眼角瞥见,魂飞魄散,想回身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狼嘴就要咬上王小旗的喉咙,躺在旁边的那个伤兵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在了王小旗前面!
“噗嗤!”狼牙狠狠咬进了那伤兵的肩膀!伤兵发出凄厉的惨叫,却死死抱住狼头,张嘴咬住了狼的耳朵!
“我日你祖宗!”大牛目眦欲裂,一斧头劈在狼头上,脑浆迸裂!
那伤兵和狼一起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都不动了。
“柱子!”老崔嘶声喊道,眼睛瞬间红了。
这一下,似乎震慑住了狼群。剩下的几头狼停止了攻击,退到火光边缘,龇着牙,低吼着,绿眼睛里闪烁着残忍和警惕的光芒。地上已经躺下了三头狼的尸体,还有一头受伤的在地上哀嚎爬行。洞里的情况也不妙,那个叫柱子的伤兵眼看是活不成了,还有两个弟兄被狼爪挠伤、咬伤,鲜血淋漓。王小旗吓得脸色惨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头狼站在远处,冷冷地注视着洞口,它似乎意识到这群“猎物”并不好惹,尤其是那堆让它忌惮的火。它低吼了几声,剩下的几头狼开始慢慢后退,叼起一头同伴的尸体,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狼嚎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山梁上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没人感到轻松。看着地上柱子的尸体和受伤弟兄的惨状,再看看洞口狼藉的血迹,每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火堆的火苗小了许多,老崔默默地添上最后一点能烧的东西。光亮重新稳定下来,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沾满血污和狼藉的脸。
陈九靠着石壁滑坐下来,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柱子为了保护王小旗而死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又死了一个。在这条看不到头的逃命路上,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消失。
张黑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老崔赶紧给他拍背。良久,张黑子才缓过气,看着柱子的尸体,又看看惊魂未定的众人,沙哑着嗓子,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所有人说:
“看见了吧这世道,不想被狼吃掉,就得比狼更狠”
天边,隐隐透出了一丝灰白。
夜,总算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