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府,灵堂啊不,卧房。
整个侯府昨晚都是在一种如临大敌的气氛中度过的。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据说,大少爷昨天在北镇抚司得罪了锦衣卫那个活阎王,被侯爷当场赐了毒酒。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棺材铺的老板都连夜送来了样板册子,就等著侯府下单了。
萧振坐在儿子的床边,一夜没合眼。
他手里握著那把曾经砍下无数敌军首级的佩刀,眼神空洞。
他在等。
等儿子咽下最后一口气。
虽然那个陈宁心狠手辣,但他给的毒药似乎发作得很慢。萧公子被抬回来之后,除了脸红得像猴屁股,身上发烫,一直在说胡话之外,并没有七窍流血。
“这大概就是那种让人在睡梦中死去的毒药吧。”萧振叹了口气,“也算是给这逆子留了个全尸。”
日上三竿。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床上那个被判了“死刑”的人,突然动了动。
萧振的手一抖,差点把刀拔出来。
诈尸了?
“水水”
萧公子发出一声呻吟,眼皮艰难地抬了起来。
萧振愣住了。
没死?
不仅没死,这小子的声音听起来怎么还挺中气十足的?
萧振赶紧端起旁边的茶碗,给儿子灌了两口。
“咳咳咳!”萧公子咳嗽了两声,彻底醒了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肚子。
“爹?我没死?”
萧振也不敢相信,伸手探了探儿子的脉搏。
这一探,他傻眼了。
脉象平稳,有力,甚至比平时还要强健几分!
而且
萧公子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突然惊喜地叫道:“哎?爹!神了!真的神了!”
“什么神了?”萧振一脸懵。咸鱼看书蛧 首发
“我昨天不是从马上摔下来了吗?腰酸背痛的,屁股都快裂开了。可是现在一点都不疼了!”萧公子跳下床,扭了扭腰,甚至还打了一套王八拳,“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就连这几年被酒色掏空的虚劲儿都补回来了!你看我这肱二头肌!”
萧公子兴奋地展示着他那并不存在的肌肉。
萧振彻底凌乱了。
这不是毒药吗?
怎么成大补丸了?
他捡起地上昨天被踩碎的衣服,仔细闻了闻上面残留的酒味。
除了刺鼻的酒精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麝香、红花、三七的味道?
萧振是个老兵,对这些跌打药材太熟悉了。
这就是上好的跌打药酒啊!
还是御药房都不一定能配出来的顶级货色。
“这”
萧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叫。
陈宁没想杀人?
他给的是药?
那他在大堂上那副死人脸是什么意思?
那他为什么要逼我亲自动手?
萧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早就养成了“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的职业病。
如果只是为了赔礼道歉,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吓人?
不对!
绝对没那么简单!
陈宁这种被皇上看重的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肯定都蕴含着深意!
萧振开始复盘昨天的每一个细节。
陈宁那个冷漠的眼神。
那个无声的递药动作。
那个最后意味深长的点头。
突然。
一道闪电划破了萧振脑海中的迷雾。
“嘶——”
萧振猛地站起来,倒吸一口冷气,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敬畏。
“高!实在是高!”
萧公子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英姿,被老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爹,啥高啊?你也想喝点?”
“闭嘴!你这个蠢货!”
萧振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那陈大人,哪里是什么酷吏,分明是个玩弄人心的大宗师啊!”
萧振停下脚步,对着儿子语重心长地分析道:
“儿啊,你看。他若是一开始就笑脸相迎,你会怕他吗?不会!你只会觉得他是怕了咱们侯府!”
“所以,他先是用雷霆手段,把你吓破胆,这是‘立威’!这是在告诉我们,锦衣卫的刀,很快!”
“然后,他又在大堂上,逼为父做出抉择,这是‘敲打’!这是在试探我们萧家的忠心!”
“最后!”萧振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在为父表明了心迹之后,他又赐下这瓶灵药,不仅治好了你的伤,还让你因祸得福,这是‘施恩’!”
“先威后恩,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啊!”
“这一巴掌打得响,这颗甜枣给得也甜!”
“他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只要萧家听话,皇上不仅不会动咱们,还会给咱们好处!但如果咱们不识抬举那这瓶药酒,随时都能变成真正的毒酒!”
萧公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大受震撼。
“爹,你的意思是那个面瘫脸是在救我?”
“什么面瘫脸!那是陈大人!”萧振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以后见了他,给老子把头低到裤裆里去!那是咱们萧家的恩人!是贵人!”
萧振越想越觉得陈宁深不可测。
那种年纪,那种城府,那种手段。
把他们这些老江湖玩得团团转,自己还能置身事外,滴水不漏。
恐怖如斯!
“不行!这份恩情,咱们不能不报!这份敲打,咱们必须得接住!”
萧振大手一挥,“来人!开库房!”
“把前些年皇上赏的那尊金佛请出来!还有那对儿西域进贡的玉如意!再装两箱子黄金!一定要重!要沉!”
“陈大人这是在给咱们机会,咱们要是再不识趣,那就是真的找死了!”
傍晚。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哦不,是陈宁在回家。
陈宁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熬到了下班。
今天一天,他在卫所里总感觉大家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平时那些对他爱答不理的同僚,今天一个个见了他都跟见了亲爹似的,离著老远就点头哈腰,笑容谄媚得让他起鸡皮疙瘩。
甚至连平时对他吆五喝六的赵百户,今天给他倒茶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陈爷,您喝茶,小心烫。”
太可怕了。
这种被过度关注的感觉,简直比被当成透明人还难受。
陈宁只想赶紧躲回自己的小院子,把门一关,谁也不见。
然而。
当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本冷冷清清、连鬼都不愿意来的破院子门口,此刻竟然停著一排豪华马车。
几个穿着绸缎衣服、看起来就像是有钱人家管家模样的人,正指挥着一群壮汉,把一个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往他院子里搬。
“哎哎哎!轻点!这可是金丝楠木的!”
“那个那个!那是玉器!摔碎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陈宁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走错门了?
还是我那便宜老爹其实是隐形首富,终于想起来认亲了?
就在陈宁准备转身逃跑的时候,那个领头的管家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
“哎哟!陈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管家一路小跑冲过来,脸上的笑容比盛开的菊花还灿烂。
他在距离陈宁三米远的地方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小的是武安侯府的大管家!奉我家侯爷之命,特来给陈大人送点‘土特产’!”
土特产?
陈宁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个半开的箱子。
那一锭锭金灿灿的元宝,在夕阳下闪瞎了他的狗眼。
这特么叫土特产?
你们家地里种金子的?
“这这是何意?”陈宁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发颤。
管家直起身子,对着陈宁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我懂,我都懂”的神秘微笑。
“陈大人,我家侯爷说了,经过昨晚大堂那一夜,他是彻底‘悟’了!”
“侯爷说,多谢陈大人指点迷津!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只是给大人平时喝茶润喉用的!”
“侯爷还说,以后萧家唯大人马首是瞻!只要大人给个眼神,萧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宁看着满院子的金银财宝,又看了看那个一直在对他k的油腻管家。
风中凌乱。
悟了?
指点迷津?
我特么指点啥了?
我就送了瓶即将过期的跌打酒啊!
你们这帮有钱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啊?
“不是我真的只是”
陈宁想解释这钱不能收,这是受贿,这是要掉脑袋的。
但管家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带人把箱子堆满了院子,然后恭敬地行了个礼:“大人不必多言!侯爷懂您的规矩!低调!一定要低调!小的这就告退,绝不打扰大人清修!”
说完,管家带着人一阵风似的跑了,留下陈宁一个人,站在金山银山中间,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看了看周围。
好消息:发财了,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坏消息:这钱烫手啊!而且这院子好像又要被人盯上了。
陈宁叹了口气,把脚边的一块金砖踢开,生无可恋地推开房门。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