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大堂里,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猪油。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就连角落里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都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儿,尴尬地缩成一团。
武安侯萧振依然保持着那个指著陈宁的手势,但他那根原本如同铁铸般的手指,此刻正以一种高频率的振幅疯狂颤抖,就像是得了帕金森。
他看着陈宁。
陈宁也看着他。
在萧振眼里,对面这个年轻锦衣卫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那是一种完全漠视生命、仿佛在看一具尸体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无尽的空虚和冷漠。
这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抬头看见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绝望。
纯粹的绝望。
而此时此刻,陈宁的内心活动却是这样的——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位侯爷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他的手为什么在抖?肯定是被气坏了!
我是不是该跪下?不行,我是锦衣卫,代表皇上的脸面,跪下会被扣工资的。
那我该笑一下?也不行,这时候笑会被当成挑衅,到时候他一激动,让手下把我拖出去砍了怎么办?听说这些勋贵家里都养著几百个刀斧手,摔杯为号那种。
陈宁的大脑正在进行一场名为“如何在暴怒的权贵面前苟活”的头脑风暴,cpu温度直逼一百度。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必须表达出自己的歉意,还得显得不卑不亢。
陈宁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个还在抽泣的萧公子身上。这孩子挺惨的,刚才那一跤摔得不轻,到现在还在揉屁股。
对了!
我有药啊!
上次为了防身,特意去回春堂买了一瓶祖传的跌打酒,听说那是用了七七四十九种名贵药材泡出来的,专治跌打损伤,一百两银子一瓶呢!
本来是打算自己以后要是被人打了用的,现在正好拿来做个顺水人情。
这叫什么?这就叫态度!
这不仅是赔礼道歉,更是展现了锦衣卫爱民如子的高尚情操!
想到这,陈宁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完美。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
他动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宁缓缓地把手伸进了袖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真的很慢。
因为他怕动作太快会引起误会,万一被对方以为是掏暗器就不好了。
但在武安侯萧振的眼里,这个动作却被加上了一层恐怖的滤镜。
慢动作。
极具压迫感的慢动作。
萧振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来了!
图穷匕见!
这就是皇上的手段吗?
陈宁的手从袖口里慢慢抽了出来。
没有刀,没有剑,也没有暗器。
只有一个黑乎乎的、没有任何标签的小瓷瓶。
这瓷瓶不大,也就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瓶口用红布塞著,透著一股子诡异和神秘的气息。
陈宁双手捧著瓷瓶,面无表情地递到了萧振面前。
他没说话。
因为社恐让他这时候根本张不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用眼神示意:给,好东西,拿着。
然而。
这个“好东西”,在萧振看来,就是催命符。
没有任何标签的瓶子。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拿出来。
除了毒药,还能是什么?!
萧振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赐死。
这是赐死啊!
皇上这是要借陈宁的手,告诉他萧振:你儿子今天闯了大祸,既然你教不好,那就别留着了!
这是在逼他表态!
这是在逼他做一个选择:是要保全整个武安侯府,还是要保这一个不成器的逆子!
如果不喝,那就是抗旨,那就是对锦衣卫不满,那就是对皇权不敬!明天武安侯府可能就要被夷为平地!
如果喝了
萧振看着那个黑瓶子,眼眶瞬间红了。
狠!
太狠了!
这就是“孤臣”吗?这就是皇上手里最锋利的刀吗?
连一句话都不说,直接把毒药递到你面前,让你自己选!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简直比当年在战场上被十万大军包围还要恐怖!
毛骧坐在上面,看着这一幕,眼皮狂跳。
他也懵了。
这不是陈宁吗?这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怎么一出手就是绝杀?
这瓶子里装的啥?鹤顶红?断肠草?
毛骧想开口劝两句,但看到陈宁那副“谁也别拦我、这就是规矩”的死人脸,他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这浑水太深,老子不会游泳。
“怎么?”
陈宁见萧振迟迟不接,心里更慌了,手往前送了送,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焦急:快拿着啊,拿着我就能回家了!
但在萧振眼里,这就是最后的通牒!
那眼神仿佛在说:侯爷,体面点,别逼我亲自动手。
萧振深吸一口气,颤抖著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小瓷瓶。
触手冰凉。
就像是他此刻的心。
他转过身,看着还瘫坐在地上、一脸懵逼的儿子。
萧公子刚才还在哭爹喊娘,现在看到老爹手里拿着个瓶子,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炸碉堡,顿时也不哭了。
“爹这是啥?”萧公子吸了吸鼻涕,“这小子给赔偿金了?看着也不像银子啊。”
萧振看着儿子那张蠢脸,心里又是痛又是恨。
逆子啊!
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吗?
你知道为了保全咱们全家,爹要做多大的牺牲吗?
“儿啊”萧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别怪爹,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萧公子:???
“爹你说啥呢?我怎么听不懂?”
萧振没有解释。
这种事,怎么解释?告诉儿子皇上要杀你?那是大不敬!
他只能用行动来证明武安侯府的忠诚!
“喝了它。”
萧振拔掉瓶塞,一股刺鼻的中药味飘了出来。
这味道在陈宁闻起来是药香,在萧振闻起来那就是剧毒无比的腥臭!
“啊?”萧公子往后缩了缩,“爹,这味儿不对啊,这怎么跟马厩里的刷锅水似的?我不喝!”
“孽畜!这由不得你!”
萧振突然爆发了。
他那双常年握刀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掐住了萧公子的下巴,稍微一用力,萧公子的嘴就被迫张开,像个等待投喂的鸭子。
“爹!唔唔唔——”
萧振心一横,眼一闭,把整瓶跌打酒直接怼进了儿子的嘴里!
“咕咚!咕咚!”
那可是高度数的药酒啊!
辛辣!
烧喉!
萧公子感觉自己吞了一团火,整个人都要炸了。他拼命挣扎,双手乱挥,但在老爹那铁钳般的大手里,这点反抗简直就像是婴儿在挠痒痒。
“喝下去!全给我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
萧振怒吼著,眼泪却顺着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流了下来。
这是毒酒啊!
这是亲手送儿子上路啊!
陈大人,你看到了吗?皇上,您看到了吗?我萧振,够忠心了吧!
陈宁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真的傻了。
他那双死鱼眼第一次瞪得这么大,嘴巴微张,看起来像个呆滞的土拨鼠。
这这是什么操作?
那是跌打酒啊!那是外敷的啊!最多也就是内服一口活活血!
你怎么给你儿子整瓶吹了?
这玩意儿劲儿很大的!会醉死人的!
而且,那是用来揉腿的,你灌他嘴里干什么?
“那个”陈宁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阻止这出人间惨剧,“其实不用全”
“陈大人放心!”
萧振猛地回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宁,咬牙切齿地吼道:“我萧家绝无二心!既然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这一瓶,够不够?不够我那里还有!”
陈宁被这一吼吓得一哆嗦。
够了?
什么够了?
这家人是不是有什么家族遗传的精神类疾病?
我就送个药,至于这么苦大仇深吗?
“嗝——”
地上的萧公子终于被灌完了最后一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酒嗝,然后翻了个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儿啊!”萧振悲呼一声,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粉碎。
他看着“气绝身亡”的儿子,心如刀绞,然后转过身,对着陈宁深深一拜。
这一拜,头都快磕到地上了。
“陈大人,事已至此,可还满意?”
陈宁:
我满意个锤子啊!
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药,你就这么给糟蹋了?还给你儿子灌晕了?
这下好了,要是真出人命了,我这就算是过失杀人了吧?
陈宁很慌。
他想解释,想说那是跌打酒,喝不死人,顶多就是拉几天肚子加酒精中毒。
但是看着萧振那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烈士模样,陈宁社恐的老毛病又犯了。
解释太麻烦了。
而且看这架势,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时候说话,万一说错了,是不是会显得我很不专业?
陈宁僵硬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在萧振看来,就是死神的赦免。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虽然死了一个儿子,但至少保住了全家。
“多谢陈大人手下留情。”萧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陈宁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太压抑了。
这地方简直比阎王殿还可怕。
他必须马上离开,回到他那个没有人烟的小院子里去疗伤。
于是,陈宁转过身,迈著僵硬的步伐,逃也似的离开了大堂。
但在外人看来,那个背影是如此的孤傲,如此的冷酷,仿佛刚刚逼死一个人对他来说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毛骧看着陈宁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人事不省的萧公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小子,真特么是个狠人啊。”